《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早朝未散,殿中便先起了争声。
京畿灾仓发粮已有数日,城南粥棚炊烟未断,城外流民也暂时安定下来。按理该是一件可报御前的好事,可朝臣站在阶下,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粮发出去了,名声也跟着出去了。
满城都在说七殿下有实务之才,说他能在京畿缺粮时调来江南义粮,解了燃眉之急。
东宫自然不能坐视。
太子病中未朝,只让詹事府递了一道话:东宫素来关怀京畿百姓,前番未能亲自主持赈济,实因病势缠身;如今既有江南义粮入仓,东宫愿派属官协同太仓、灾仓共理发放,以全储君仁恤之意。
话说得极体面。
谁也不能说太子错。
储君关怀灾民,本就是名正言顺。
可殿中众人都听得明白。
东宫这是要把赈济名义接回去。
李承砚站在班末,垂眼听着,神色未动。
若在从前,这样的事轮不到他说话。
东宫有名,太子有位。
他这个无母族、无兵、无根基的皇子,便是有心,也只能站在角落里听朝臣把事情议成别人的功劳。
可如今不同。
城南济仓那三千石粮,是他在御前开口请下的。
粮入仓,粥棚不断,百姓才知道长安还有一位七殿下。
东宫要接名,可以。
但不能只接名。
殿上,詹事府属官陈承礼出列,言辞恭谨:“太子殿下卧病,仍惦念京畿春荒。臣以为,赈济之事本该由东宫牵头,诸司协办。七殿下前番急调义粮,实为补一时之缺;后续发放、灾民安置、粥棚名册,仍须归于正统,以免各处各行其是。”
“正统”二字落下,殿中微静。
秦王一系有人低笑。
宁王站在另一侧,眉目温和,像是只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皇帝隔着珠帘,咳了一声。
“七郎。”
李承砚出列。
“儿臣在。”
皇帝声音有些倦:“你怎么看?”
李承砚伏身行礼,语气平稳:“东宫仁厚,太子殿下病中仍念灾民,儿臣敬服。赈济若由东宫监督,自是名正。”
陈承礼神色微松。
可下一息,李承砚又道:“只是,名正之外,还须数实。”
殿中一静。
皇帝问:“何为数实?”
李承砚抬头。
“儿臣前几日往城南济仓,见灾民名册与粥棚实数不合。有一棚报三百七十六人,实领粥者不过二百九十余;又有一处工棚,名册上壮劳力一百二十,实际修渠者仅八十四。儿臣不敢断言其中必有贪弊,或许是流民往来,登记失时。可粮既有限,一人空名,便有一人少粥。”
陈承礼脸色微变。
这话没有指东宫,却恰恰落在东宫名册上。
李承砚继续道:“儿臣以为,东宫可监督赈济,太仓可核粮,御史台可旁验,但凡东宫、太仓、地方县衙所报灾民数目,皆须以粥棚、病棚、工棚实数为准。老弱病幼入粥棚,病患入病棚,青壮入工棚。三处实核,方可发粮。”
有人皱眉:“七殿下此法太琐。灾年救人,岂能每日数人头?”
李承砚看向那人,语气仍温。
“若不数,粮在半路便会长脚。朝廷发的是救命粮,不是给人填账面的米。”
殿中顿时无人接话。
秦王府一名武臣嗤了一声:“七殿下如今倒管起粥棚来了。”
李承砚不恼,只道:“军中点兵,缺一人尚且要问。灾仓发粮,少一碗便可能死一人。臣弟不敢不细。”
这话将那武臣堵了回去。
皇帝隔帘听着,半晌没说话。
他近日病势缠身,最厌朝臣空谈仁义。东宫说仁恤,清流说民生,户部说亏空,内库说支应,人人都有道理,可落到城外粥棚,米少一勺,灾民便要闹。
如今七郎说的,不是仁义。
是怎么查。
怎么发。
怎么不让粮被半路吃掉。
皇帝问:“你可有人手?”
李承砚低头:“儿臣不敢另设人手。可请东宫派属官一人,太仓派仓吏二人,御史台派御史一人,灾仓原吏照旧行事。儿臣只请三日一核,核后再发下一批粮。若名册不合,先问管册之人,不扰灾民。”
陈承礼立刻道:“东宫本就愿协同赈济。只是七殿下所言,若处置不慎,恐伤太子殿下仁名。”
李承砚转身,向陈承礼一礼。
“正因要全太子仁名,才更该核实。若有人借东宫仁心冒领灾粮,损的才是储君声德。”
陈承礼一怔。
这句话说得极恭敬,却将东宫逼到了不能拒绝的位置。
东宫若拒,便像是不愿核冒领。
东宫若应,便等于承认七王提出的实核之法。
卢怀慎站在清流一列,微微垂下眼。
这个七王,倒比前些日子稳多了。
不争太子的名,却握住太子名下的事。
皇帝终于开口:“准。东宫、太仓、御史台、灾仓同核。七郎,你既提此法,也一并旁看。”
李承砚叩首。
“儿臣领旨。”
这一句落下,殿中许多人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从前七王无势,话轻。
如今他仍无兵、无母族、无深厚朝臣根基,可他有粮,有落地的法子,也有不直接冒犯东宫却能拿住实务的分寸。
下朝之后,陈承礼从殿阶下来,与李承砚并行几步。
“七殿下今日,倒让下官难做。”
李承砚温声道:“陈郎君误会了。我不过替太子殿下守住仁名。”
陈承礼看他一眼。
“那便多谢殿下。”
“不敢。”
二人相视一笑。
笑意都薄。
当日下午,城南济仓先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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