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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130.宁王深井

宁王府送来的东西,在午后到李氏旧宅。

不是银。

也不是珠玉。

是一只沉香木药匣。

送匣的人是个青衣内侍,眉眼温顺,话也说得极客气。

“王爷听闻李氏医棚善用江南药材,特命小人送来几味旧药。另有一张养肺方,方中有一味香药,久藏之后气味有异。王爷想请少夫人替江南药铺辨一辨,是否还能入方。”

谢婶接过药匣时,脸色不动,手却轻了一分。

长安人送礼,最怕送得准。

宁王这一匣,送得太准。

李明昭隔着帘子看那只药匣。

匣盖一启,药气缓缓散出来。

川贝、紫菀、款冬花、熟地、陈皮。

都是养肺旧方里常见的药。

最底下,却压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香盒。

香盒未开,已有一缕极淡的冷苦味透出来。

李明昭垂在袖中的指尖一顿。

五年前,她还是裴令娘时,也曾在宫宴旧香里替宁王辨过一味药香。

那时宁王咳疾未愈,身边药气里藏着一味不该出现在养肺方中的旧料。她那时年轻,急着证明自己有用,也急着从每一个权贵身上摸出沈案的线。

她说得太快。

也看得太准。

后来每每想起,才知道那一日宁王看她的眼神,像看见了一枚忽然露光的针。

如今这只瓷盒,又摆到了她面前。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

李明昭没有立刻伸手。

她让女使取来江南药铺常用的竹夹,又命人开窗,散去屋中原本的药香。

“王府既请辨药,便按商号规矩来。”

她没有亲手碰香盒。

竹夹掀开盒盖时,一丝陈香慢慢浮上来。

甜中带冷。

冷里有苦。

香面被旧龙脑压过,外层味道干净,底下却藏着一味陈料。

像久病人枕边的旧药,又像宫中库房里封了多年的残香。

李明昭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她闻出来了。

不是不能入方。

是不该这样入方。

这味药若新鲜,尚能通窍润肺;可陈年后被龙脑压过,表层清,底下涩,久用反而伤喉。若用于咳疾初起,能暂压声气;若用于久病之人,则会让嗓音愈发低哑。

她只停了半息。

很短。

短到谢婶未必察觉。

可站在门外的青衣内侍,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李明昭知道,那不是普通送药人。

宁王府不会派一个不会看人的人来送这只匣。

她放下竹夹,声音平稳。

“此药久藏,外层以龙脑压气,品相看似尚可,实则底味已沉。江南药铺若遇此类陈料,多半不再入内服方,只作熏柜或驱潮。若入养肺方,须减半,且不可连用。”

青衣内侍低头:“少夫人的意思是,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李明昭道,“是不可当新药用。”

“少夫人可知此药原本产自何处?”

“江南药铺只看品相、年份、存法。”她淡淡道,“至于宫中旧库、王府药房如何收储,妾身不敢妄言。”

青衣内侍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谨慎。”

“寡妇守产,习惯谨慎。”

傍晚时,宁王府又送来一封小帖。

说王爷近日咳疾轻发,谢李氏少夫人辨药,若少夫人不嫌,王府药斋备了清茶,可当面请教江南药材储藏之法。

谢婶看完帖子,低声道:“这不好推。”

李明昭道:“不推。”

她换了一身黛青衣裳,戴帷帽,只带谢婶入府。

宁王府的药斋不在正院。

一处偏僻小楼,楼外种了几株老梅,梅花已谢,枝头只剩零星枯萼。楼中不设宴,只摆药柜、香炉、茶案,墙上挂着几张旧方。

宁王隔着竹帘坐在另一侧。

他咳了两声,声音比五年前更低些。

“少夫人见笑。本王旧疾缠身,听闻江南李氏医棚善调药,才唐突请教。”

李明昭行礼。

“王爷言重。李氏医棚不过救些灾病,难比王府良医。”

宁王笑了笑。

“良医也有看不清的时候。今日那味香药,少夫人辨得极准。”

“不过药铺旧例。”

“只是药铺旧例?”

李明昭隔着帘子,垂眼看着茶盏。

“江南潮重,药材存放最难。做义仓的,若连陈药新药都分不清,医棚便要害人。”

宁王轻轻转着杯盖。

“少夫人说话,总爱落在‘害人’二字上。”

“见过病人,便怕害人。”

“也见过被香药害的人?”

屋中忽然静了一分。

谢婶站在李明昭身后,呼吸都轻了。

李明昭没有抬头。

“医棚收过不少嗓伤之人。有人被烟熏,有人被烈香伤喉,也有人久咳不治。江南水路杂,什么病都有。”

宁王笑意淡淡。

“长安也杂。”

他咳了一声,旁边侍从递上温水。

宁王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谈。

“本王年轻时,听过几桩旧事。内廷药房、香料库、夜间召见,有些事混在一起,最后人死了,账也封了。外头只听见一句旧疾、坠马,或是畏罪。”

李明昭指尖搭在茶盏边,纹丝不动。

宁王继续道:“李氏当年那位郎君,似乎也死得不明不白。”

这句话终于落到她面前。

李景澄。

她此次入京,有意让人知道李氏旧案,却不该让宁王说得这样轻。

李明昭抬起眼。

隔着竹帘,只能看见宁王模糊的轮廓。

“家中旧事,年深日久。岁安年幼,不宜多听。”

宁王像是笑了一下。

“少夫人护孩子。”

“李氏只剩这一点骨血。”

“若那孩子将来问起父亲呢?”

“等他长大。”

“若他长大时,旧案已经查不着了呢?”

李明昭平静道:“查不着,便不害他。”

宁王没有立刻说话。

药斋里的香缓缓烧着。

那香不浓,却深,像一口井里透出的凉气。李明昭忽然明白,宁王此人最可怕之处,不在锋芒,也不在逼迫。

他不给刀。

他给井。

让人自己往下看。

你若忍不住探身,他便知道你在找什么。

宁王低声道:“少夫人真能忍。”

李明昭淡淡道:“寡妇不忍,活不到今日。”

“这话倒实在。”

他轻轻咳了一阵,帘后侍从忙替他换了茶。

宁王没有再追问李景澄,只说起江南药材。

问春汛后湿药如何晒。

问医棚用药如何防霉。

问女工坊做的药袋能不能长期存香。

每一句都像寻常闲谈。

可每一句又像在摸白水医棚的边。

李明昭一一答了。

只答江南药铺如何收药,义仓如何晾晒,女工坊如何缝药袋。不谈宫中香法,不谈旧香辨源,也不谈五年前她在宁王药香里闻出的那一点不合时宜。

临走前,宁王忽然道:“少夫人今日这身药香,与江南医棚很合。”

李明昭低头。

“王爷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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