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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引》

42. 图穷匕见

谢元佑眉眼间的凌厉气势,压得房二郎大气也不敢出。

他被铁链锁着,发髻散乱,衣袍脏污,往日那副投机取巧的尖酸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却仍强撑着镇定,跪在青砖地上,只是膝盖微微发颤,嘴里反复念叨着:“冤枉……参军明鉴,小人实在是冤枉……”

谢元佑目光如炬:“冤枉?”

他抬手示意,吏卒将一碟碎银和一张赌坊的欠条递到房二郎面前:“这是在你家中搜出的欠条与银子。你前些日子欠了赌坊三十两,被追得四处逃窜,为何几日前忽然还清了赌债,还能在思云楼挥霍了数日?这笔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房二郎脸色一白,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仓皇强辩道:“那、那是小人向亲戚拆借的!小人的远房表哥在外头做买卖,得知小人窘迫,便借了银子周济,怎会与私盐有干系?万万不能仅凭银钱来路,便定我私贩私盐的罪名!”

“亲戚?”谢元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供词上说的那远房表哥,本官已查过——此人三年前便死于瘟疫,秦州城里的老人都知道。你竟敢拿个死人来蒙骗本官?”

“你说青盐是旁人栽赃你,那你可知,在房大郎藏盐的屋里搜出了你的酒葫芦?那葫芦是你常年带在身上的,里头装的黄酒是秦州城独有的‘秋黄’酒,本官已让人验过,葫芦内壁的酒渍与你腰间这只葫芦里的一模一样。房家除你之外,没有旁人好这一口。”谢元佑眼底寒光更甚,语调拔高喝道,“这栽赃房家大房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房二郎。”

房二郎心头一震,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他的酒葫芦,前些日子不见了,现在想来是在搬运青盐时不慎落在大房的柴房里,没想到竟被谢元佑搜到了。

他的辩解顿时变得支支吾吾,眼神也愈发慌乱:“那、那是我前些日子去大房串门,不小心落下的,不能证明什么……”

“串门?”谢元佑步步紧逼,语气凌厉,“你向来瞧不起大房,街坊四邻都知道。据房家供述,你已经半年未曾踏足大房门槛,何来串门之说,况且谁人好好串门串到柴房去的?”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戳中要害,房二郎的防线渐渐松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再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谢元佑瞧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时机已到,却并未赶尽杀绝,反而放缓了语气:“本官知晓,你性子怯懦,若无人指使,断不敢轻易触碰私盐这杀头的勾当。是谁引你贩私盐?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将盐藏在大房以保无事?说出来,本官可饶你从轻发落,若仍执意隐瞒,休怪本官用刑伺候。”

房二郎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失,一边是谢元佑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对背后之人的深深忌惮,神色反复挣扎,一时犹疑不定。

他沉默许久,终究是怕死的心占了上风,抬起头望向谢元佑,声音发颤:“是……是一个陌生男子,他说只要我替他运几趟盐,便给我银子还清赌债,还说……还说只要藏在大房,就算被查出来,也只会算在大房头上,与我无干。我一时糊涂,迷了心窍,才应了他……我、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啊!”

他早已料到房二郎背后另有其人,此刻也不追问那男子的确切身份——他知道,房二郎应是当真不知对方的真实底细。

他抬手示意吏卒:“你们细细审来,将那背后之人的形貌特征一一记下,即刻派人按着线索去搜,务必把那陌生男子给本官挖出来!”

吏卒领命,将面如死灰的房二郎拖拽起来,带去另一间狱房细细审问。

谢元佑这才起身,掸了掸衣摆,迈步出了牢房,径往司理院正堂而去。

到了堂上,他唤来几名得力的吏卒,沉声吩咐道:“即刻派人去永宁寨马市,将那间铁铺给我盯紧了,不可打草惊蛇,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交代完这些,谢元佑揉了揉眉心。昨夜从马市回来得晚,一刻未歇便又直奔司理院提审人犯,几乎是整宿不曾合眼,此刻困乏得厉害。

他边走边对魏嵚道:“让人备些热汤,我先去浴堂沐浴。待会儿便在后面必葺堂歇下了,若无要事,不必来扰。”

魏嵚应了声“是”,便退下安排去了。

谢元佑在必葺堂也没歇多久。他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脑子里总翻腾着昨夜的事——姜南绍深夜闯铁铺的莽撞,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还有她接过帕子时,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心头莫名烦躁,索性起身出了公堂,打算回匠巷,瞧瞧那女冠是否安安分分待在家中。有些话,还是得当面提点她几句。

刚走出司理院大门,便望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姜南绍正立在那儿,神色平和地与一个穿灰布袄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提审过的杨满恪——他与房家贩私盐一案牵涉颇深,暗中推波助澜,却始终叫人摸不透他的意图。

姜南绍眉眼柔和,全不似平日那般冷硬疏离,眉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之色。杨满恪则神色恭敬,目光始终落在她面上,偶尔抬手比划几句。

谢元佑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姜南绍与杨满恪——这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杨满恪此人本就疑点重重,与房家私盐案牵扯不清,她竟这般毫无防备,公然在司理院门前与他交谈,倒将他昨日的叮嘱全忘在了脑后。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抱臂立在司理院门前的石阶上,远远打量。

杨满恪微微弓着背,头垂得很低,不时点头应和——那姿态不像寻常攀谈,倒更像在剖白心事。

姜南绍正听他说起城中贩私盐往来的细节,忽觉周身一寒,下意识偏头望去,便瞧见了立在司理院门口的谢元佑。

他没着官袍,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裳,身量挺拔,神色冷厉中透着掩不住疲惫,那眼神冷冷的瞥过来,跟淬了毒似的。

周遭的空气霎时凝住。

谢元佑微微眯眼,抬步走上前去。每一步都沉沉压下来,靴底踏在青石板的积雪上,嘎吱闷响,像要将青石板碾碎一般,直教人心头发颤。

杨满恪收敛神色,连忙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朝谢元佑躬身行礼:“草民杨满恪,见过谢参军。”

谢元佑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转,末了落在姜南绍面上:“姜女冠倒是好清闲。昨夜翻墙,今儿又在此处与人叙谈,你这日子,比本官还要忙碌几分。”

他语调平平,话里却隐隐夹着几分试探。

姜南绍听出他话里的刺,亦不恼,只淡淡反问道:“谢参军想是忙着审案吧,已然审完了?”

谢元佑轻哼了一声,没答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至一旁的杨满恪身上,那眼神陡然冷了几分,杨满恪被他这么一看,倒毫无怯色,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杨团头,”谢元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气势,“房家的案子还没结,你倒是跑得勤。本官正想再找你问几句话,你倒送上门来了。”

杨满恪的神色不变,长长一揖:“谢参军,小人只是去送些吃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元佑往前逼了一步,那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房二郎贩私盐的事,你当真毫不知情?替他牵线引路、指这条路子的人,与你是什么干系?”

姜南绍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杨满恪。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疑窦来——谢元佑知道了什么?杨满恪方才同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当真是为了救秀莼,还是另有所图?

杨满恪又是一揖,恭声回道:“前几日参军问话时,小人已同参军说得明明白白。实不知参军所说的什么牵线引路之人。”

他语气不急不缓,神色也镇定得很,看不出半分心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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