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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引》

41. 饮鸩之谋

杨满恪神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拧在一处,末了,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郁下来:“姜姑娘……你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口,便是认了此事是他所为。

姜南绍未曾料到他这般干脆便吐了口,心头倏然一沉,沉声发问:“为何这样做?”

杨满恪并未即刻应答。他将手中食盒轻轻搁于地面,走到一旁的石墩坐下,两只手反复地搓着,斟酌着说辞。

良久,他低着头,叫人辨不出半点神色,只听他缓缓道:“房家那丫头秀莼,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幼时日子凄苦,常年食不果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与我收养的一乞儿相熟,我便时常寻些热馍馍、粗食接济她。这丫头念恩,年岁稍长,便常来帮我打理零碎杂务,逢人便念我的好。”

他稍作停顿,语调软了些许:“她素来唤我一声杨叔。就为这一声诚挚的‘杨叔’,我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姜南绍立在一旁,默然听着,神色依旧凝重。

“她那二叔房二郎,不是个东西。素日里便对她呼来喝去,打骂是常事,这一回竟要将她卖了抵赌债。”杨满恪的声音带出几分愤懑,“那姓柳的牙婆给她寻的人家,面上瞧着光鲜,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说是去当丫头,到头来只怕落个凄惨下场——我不说透,姑娘也该明白。”

他叹了口气:“我原想凑些银钱替她把这关过了,可房二郎此人贪得无厌,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今儿给了银子,消停二日,又故技重施,没个尽头。我实在别无他法,万般无奈,才想了这么个笨法子。”

姜南绍心里自是明白,这当中的无奈,她再清楚不过,当初听闻房秀莼将被族人典卖之时,她亦曾动过凑银的想法,但终觉不是长久之计才作罢。

杨满恪抬起头,看向姜南绍,眼神里夹杂着愧疚、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房二郎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日日被人追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让人给他指了条路子——贩私盐。这厮胆子倒大,觉得这银子赚的容易,货越拿越多。我原本打的主意,是等他私盐事发、被官府拿办,他身犯重罪,典卖秀莼的契约自然作不得数,如此便能护住秀莼,往后也无人再敢打她的主意。”

“只是你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此人歹毒至极。”姜南绍接过话头,语气裹挟着几分怅然叹惋,“他竟将私藏的青盐尽数堆在大房屋内,存心栽赃嫁祸,连累了房大郎一家无辜受累。”

杨满恪苦笑一声,满脸懊悔:“私盐皆是房二郎私自囤办,赃物藏于何处,我委实未曾料到。他心肠歹毒,竟存了拉大房垫背的心思——是我思虑不周,糊涂了,害了她们一家老小。我这心里……愧得慌。”

姜南绍沉默了许久,风拂过,衣摆微微晃动,她才缓缓开口:“此番出头告发房家之人,也是你暗中使人去把风声透露出去的?”

杨满恪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安排的。我当时盘算,此事早晚败露,与其被旁人抢先告发、白白领了赏钱,倒不如由我暗中操持更为稳妥。”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先前柳牙婆口中所说的远亲门路,亦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风声。那群人素来贪利,见有赏钱可图,自然便主动报官,顺水推舟入了我的局。”

杨满恪说着,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抖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自责:“是我对不住她们……是我害了她们。”

姜南绍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做好事做得拐弯抹角,救人救得满手泥污,本心皆是良善,到头来却无端连累了无辜之人。

她想起先前在会福寺,瞧见他悄然布施香火银钱,神色坦荡淡然,磊落坦荡。又忆起方才他谈及秀莼唤他一声“杨叔”时,眼底翻涌的温柔与愧色,心头不由得微微发酸。

她继而念及房秀莼那丫头,想起她眉眼间不肯折腰的倔强,想起她那句“我不想与你两清”的执拗字字历历在目,心里颇不是滋味。

杨满恪此人,实在说不上是好人,也说不上是坏人。

他自作聪明设了这么一个局,害得房大郎一家身陷囹圄,可他又掏心掏肺地往牢里送吃的,替秀莼四处奔走,往会福寺送钱积德。

这世上的人,本就难用“好”“坏”二字定论,大多是这般,善念与恶念缠在一处,难以一语道尽。

“你方才说,秀莼叫你一声杨叔,你不能不管她。”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郑重,“这世上肯为一句话担这份心的,不多。你做错的事,自有王法论处,可你做对的事,也不必全盘否了去。”

姜南绍站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房二郎此人,原就不值得同情。算计便算计了罢,是他自己贪心招来的祸事,怪不得旁人。只是阴差阳错,房家大房却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眼下只有等司理院去查,查清了,自然便有分晓。司法参军是新调任来的,我已见过,为人极是公正,想必用不了多久,房丫头一家便能出来了。”

杨满恪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眼底浮起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了下去。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是低低道:“但愿……但愿如此。”

姜南绍言及谢元佑,她脑海中浮现出谢元佑那日冷冷的面色,心底没来由地笃定,此人定能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谢元佑刚迈进牢狱的门槛,便觉一股阴冷直透衣衫——这狱里比外头还要冷上三分。

霉湿的气味混着稻草腐烂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鼻间一阵发痒,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声响在空寂的甬道中格外突兀。

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子被穿堂风带得忽明忽暗,衬得周遭愈发阴森。

房二郎缩在墙角,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棉花都成了灰黑色。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细若蚊蝇。

铁链子哗啦一响,牢门开了。

房二郎身子猛地一颤,慌忙抬首,只见一名身着官袍的年轻大人跨步而入,身后紧随一名佩剑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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