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月(三国)》
看着陈大郎在徐绫的吩咐之下,无论是安置韩丽娘母子还是搬运余下物资,都做得井井有条。魏延稍稍定心,又努力抛开那点微妙的不自在,识趣地表示自己军务在身、不便久离任上,这就先带人回去了。
不知是谁肚子里先发出的咕咕声,很快就此起彼伏。徐绫没有被这些声音吸引,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魏延身上,仿佛一潭静波、水底却汹涌着暗潮。魏延看出她分明是有话想说,只是在喉间一滚,出口就只剩下几句公事公办的言辞:多谢他亲自带队压阵,承蒙他信重、肯交给自己处置,请托他派人捎些吃食过来、让各位吏君壮士得以果腹。
魏延一一应下,也说了几句诸如徐书佐过谦了、该是末将多谢徐书佐才对、徐书佐嘱托之事末将定然筹办周全之类的回话。金乌渐渐偏西,光色明亮、照得人影斜长,让两人的影子逐渐交叠起来。魏延喉结微动,忽然没头没尾问道:
“有时饿了太久,反而会不想吃东西。”
徐绫发出一个轻声的问号,魏延盯着地上的影子说:
“这时候,就该吃点生津的东西。”
此处距离前营不过三里左右,魏延大步生风地往回走,脑子里的念头也像燎原野火一般肆意蔓延着。准备吃食的事情已经交给了他的亲兵队率薛达,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那小子做事细致、心思活络……甚至有点过分活络了。
他告诉薛达不仅要准备吃食和热汤,还要找些润肺生津的果脯一起带去,薛达就问:那是不是正好把将军帐中今早特意挑出来的那袋杏干给徐书佐送去?
这叫什么话啊!正好在哪里?何来他特意这一说?凭什么就说是给徐书佐的?
那不送了?
……谁说不送了。
魏延摆摆手让他别耽误时间、赶紧去做事,薛达答应一声,笑嘻嘻地跑开了。魏延脚步未停,心里却莫名有些古怪。他帐中确实有一袋杏干,还是特意挑出来的酸杏。虽然上面裹了薄薄一层蜜,倒并没什么甜味,反而嚼了几口之后、等那层蜜慢慢化开,会让舌尖酸溜溜的滋味变得更加长久,咽下去之后还能泛出丝丝回甘。
可说到底,不过是一袋杏干而已。比起今天徐绫为他做的,拿这个作为谢礼,未免太过轻薄。若不算谢礼,这份殷勤又好像有些太过突兀。尽管徐绫今天始终保持得非常冷静,但高二郎的死对她而言,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另外,尽管他昨天还亲耳听见刘封说,就连寇岳都可以任徐绫差遣。但今日刘封既然派陈大郎藏在人群里,就说明不想现身参与。至于其中原委,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魏延纵然隐约猜得到,也懒得深究。可徐绫调用了陈大郎,事毕之后肯定要去复命和解释,那应该不会是一场轻松对谈。
步入营地辕门,魏延忽然停住脚步,想把薛达叫回来。徐绫今天已经劳心伤神,不应该再让她腾出精力来琢磨自己这点微妙心思,万一薛达那小子还胡言乱语了些什么浑话,岂非雪上加霜,让那卷记录他罪行的心简被写得满满当当?
可身边哪里还有薛达的影子,另一位队率听到将军问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如何叫得回来?薛达这时候,多半都已经把东西送到了吧!”
“……不是把他叫回来,”魏延反驳得有些心虚,“是去叫他办完事早些回来,操练要紧!”
新搭的操练场在营东一片低洼处,昨日军议结束回营以后,他一回营就命人将这片空地赶制为临时操练场,用于演练芦苇荡伏击。昨晚出了那场骚乱,虽然火势很快熄灭,但雒城想必不会对这个异常视而不见。若他是张任,定然这两天就选拔勇士前来趁乱突袭。因此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还有一多半区域仍在掘土凿沟,就先命人在已经搭好的地方练习起来。
这里已经被引入的江水灌得一片泥泞,此前砍伐小树林时积攒的枝杈枯叶这时都派上了用场,魏延命人将它们杂乱地堆在一道架起的长木两侧,当做是横跨雁江的雁桥以及江中那片芦苇荡。兵卒们需要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保持队列、看清旗帜、迂回包抄。无数稻草人靶也被搬来,用于模拟雒城军。他还特意强调:张任乃蜀中名将,即使在中军营遭遇溃败、阵列也未必散乱,因此大家务必在隐蔽时压低身形、出击时迅速果断。
阵阵呼喝声迎面撞来,立即就把魏延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撩起衣袍下摆、往腰间一掖,径直踏入泥泞之中,时而高声呼喊号令、时而亲自示范动作。浑浊的泥浆很快将他全身都染成了灰黑色,他浑然不觉,只挥手抹去了眼睫沾染的污渍,继续扬声喝道:
“一队休整,二队重来!听鼓!”
嘈嘈杂杂的鼓点声传至营西时,已经基本听不真切。寇原板板正正地肃立在刘封帐外,一手执笔、一手拿着块用来记录通传次序的小木牌。这差事原本轮不上他,他第一次离家,对军务还一窍不通呢。但公子昨日回营之后就忙个不停,一会儿督造栅栏、检修鹿角,一会儿整理兵械、检点甲胄,其余几位什长都领了任务,只有他被父亲留在这里负责听命传话。
其实寇原很想跟陈大郎换一换,刚才陈大郎派人回来的时候,他从帐外隐约听见了徐绫的名字。原来陈大哥今天在跟她一起做事!他们在做什么?徐绫会一直那样从容吗?她会抽出腰间那柄华美的短剑吗?她的剑法会是什么样子的?
恍惚间,他又闻到了那缕难以忘怀的味道,带着草木的清冽和太阳暴晒之后的粗粝。吸了吸鼻子,抬眼就看到有人朝帐中走来。
“陈大哥!徐书佐!”
他这一声喊得清脆,眼睛亮闪闪的。陈大郎表情严肃,应了一句阿原。徐绫脸上也没什么笑意,似乎心事重重,起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但随即回过神来,恢复成昨天那样温和得体的笑意,颔首致意道:
“润方。”
寇原一怔,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徐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音,又补了一句:
“润方,劳烦向长公子通传,徐绫求见。”
“是!”
似乎是为了补偿刚才的沉默,寇原这一声答得格外嘹亮,徐绫被震得耳边发麻,眉心跟着一蹙。寇原很快就退了出来,掀开帐帷请徐绫进去,胳膊抬得很高,生怕帘幕落下来影响到她那顶进贤冠。她今日这套装束很是特别,说不上哪里好看,就是会让他想起湘江西岸的雨后山影,深沉如黛、安然如石。
帷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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