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月(三国)》
韩丽娘与孟十娘都是关中人,虽然两家县城离得很远,但若认真比对起来,确实能攀扯出一些亲缘。而这时指认亲眷是什么意思,不必旁人多说,只看赵家兄弟骤变的脸色便知道了。刚刚还试图冷静估量徐绫能耐的赵大郎,听到这句指认,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赵二郎比他更急,一个箭步就想冲破兵卒的看守:
“恁这贼妇——”
徐绫跨到赵二郎与韩丽娘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看着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咽喉。赵二郎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双手紧紧护住脖颈,污言秽语戛然而止。徐绫转身瞧了瞧韩丽娘,她抱着婴孩望向孟十娘,目露恳求。
见赵二郎已经不敢造次,徐绫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随之落定,开始与三位吏员一起,将笔墨简牍归整好,准备前往另外两户没来的人家上门核验。
然而,她预想中的情形并未发生。迎接她和韩丽娘的,反而是孟十娘长久的沉默。
徐绫始料未及,投向孟十娘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错愕。只见她的两个拇指指腹在其余几指之间点来点去,像在掐算着什么。爬满褶皱的眉眼时不时从韩丽娘与她怀中的婴孩身上审视而过,先前答话时的利落已荡然无存。她没有回避任何对视,但也没有应承。
韩丽娘的神情逐渐黯淡下来,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李吏员看了看徐绫,又与两位同僚互相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徐小书佐还是太年轻啊!赵大郎嘿嘿一笑,很是得意地瞟了徐绫一眼,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冲韩丽娘高声喊道:
“弟妹,远亲不如近邻啊!”
韩丽娘单薄的身躯在风中摇晃起来,怀里的婴孩感知到母亲的动作,蹬了蹬腿。她双臂一软,襁褓就这样直直落了下去。
“当心。”
徐绫伸长右臂,单手接住襁褓。谁知下一刻,里面猛地爆出一声尖利哭嚎,惊得她险些又把孩子丢回去。
魏延第一次在徐绫脸上看见如此无措的表情,韩丽娘与赵家兄弟的纠葛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望向那片被新土覆盖的血迹,阳光一照,仍有几处湿痕闪烁着深褐色的光。
赵家兄弟这样的刁滑小民他见得多了,没有什么是靠军威和刀锋震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直接送下去见泰山府君。只不过他原以为今天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就让张南那队兵卒先回营去了。
魏延挥手叫来自己的亲兵什长,想让他拨一队人马、专门去保护韩丽娘。可就在什长朝他走来的时候,徐绫忽然转头,目光一厉,直直看向他。于是,话到嘴边,硬是生生改成了另一道命令:
“取些朝食来,请几位吏君在此用过之后再继续公务。”
空气中尚且弥漫着隐约的血腥味道,高二郎的人头不久前就在相隔十几步远的地方滚来滚去,谁要在这里吃朝食啊?他们宁可饿着肚子回中军营直接吃晡食!
可这些话,谁去跟那位身材魁梧、表情冷硬的将军说呢?三位吏员互相交换过眼色,一起看向徐绫。
但徐绫没有回应他们,也没有再看魏延,而是转向人群高喊道:
“陈大哥!请上前来,我有事求助!”
循着她的喊声看去,人群里走出来一位身穿半旧直裾的青年。他样貌极为寻常,寻常到就连魏延都差一点没认出来:这是刘封麾下近卫的什长,陈大郎。
果然如他所料,徐绫确实需要人手来解决眼前这道难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他呢?又为什么,要选择刘封的人!
魏延抿了抿唇。若论军威与震慑,别说前营,便是全军之中,又有谁带出来的兵能比得上他手下这些人?
“陈大哥是我兄长的部曲,”徐绫指着陈大郎,对韩丽娘温声解释,“高二郎与我,曾是中军营同袍。他做下了错事,让你夫君惨遭横祸。我与高二郎亲如手足,这些罪过,理应由我来替他偿还。”
徐绫轻轻拍了拍臂弯里的襁褓,小心翼翼递还给韩丽娘,转向陈大郎:
“劳烦你叫些人来,替韩丽娘将她今日应领的钱帛粮米都送至家中。另外,今天还有两户家眷没来领取,我与几位吏君稍后要去上门核验,搬运辎重的事情也需要你们帮忙。”
陈大郎那张普通得毫无特点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今早寇岳派他来之前,给他的命令是:多听多看、不言不语。他怎么能想到,自己这副长相居然会被徐绫从人群里指认出来!可昨天寇岳又说过,让徐书佐以后尽请吩咐他们几个什长。结果,眼下两头撞在了一处,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先从哪一道。
“是我糊涂了,没把数量与地址告诉你,可怎么回去找人?喏,都记录在此。”
见陈大郎没有答话,徐绫很体贴地把木牍朝他递去。陈大郎虚虚望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含笑,但目光坚如铁石,仿佛推过来的不是几片木牍、而是军令。他迟疑地伸手去接,徐绫的烂漫笑语又响了起来:
“阿兄若是知道了,定要笑我。”
阿兄……
是了,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都只围在公子身边,莫说附近百姓,前营同袍都未必人人认识。而徐绫从始至终没说出公子的名头,那公子无论如何不至于被牵扯进来。她与公子关系匪浅,若自己连搬东西这点小事都当众拒绝,才是真的没法向公子交待了。
陈大郎呼朋引伴、忙前忙后,李吏员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些人步伐稳健、肩背宽厚,显然是常年从戎的老兵。难怪徐小书佐如此处变不惊,原来背地里有这样精良的私兵部曲供她差遣,深藏不露啊!念头一转,再去看魏延,先前的惧意就淡了几分,拱手时腰背都比方才直了不少:
“还有两户待下吏等前去核验。公务在身,魏将军的朝食美意,只好心领了。”
“不吃就不吃吧。”
魏延的腔调和平常不一样,低沉里夹杂着绵密而幽微的委屈,像是在控诉,偏偏又与他的气质全然不符。徐绫不禁微微皱眉,乜了他一眼。李吏员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觉得魏延这个人的脾气委实难测。
赵二郎拐了拐兄长的胳膊,小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赵大郎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虽然实在想不出来,刘备麾下有哪位将军姓徐,但已经不重要了。徐绫没有印信、没有令符,仅凭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差遣了陈大郎这样的壮士。他们兄弟有几条命,要去跟背后不知有什么大靠山的人作对呢?但若就此收手,又确实不甘心。
“魏将军,”赵大郎义正辞严,“那些雒城细作也忒可恨!若非您昨晚杀伐决断,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乱子!您真是英雄豪杰——”
“想说什么?”
“小人只是在想,千日防贼、亦难免有漏网之鱼。但这些贼子未必时时谨慎,若瞧见细作踪迹上报各位官长,不知可有赏格?”
这泼皮,脑子转得倒快。
“有啊,”魏延哼笑一声,“查办细作、兹事体大,向来由本人亲自过问。你有何线索,不妨来我营中一叙。”
魏延大步上前,垂眸从他们脸上淡淡扫过。赵家兄弟都是高挑之人,极少有这种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对方眼神的时候,不由得缩了缩肩,唯唯诺诺,平生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何天生骨架宽大,不能当场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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