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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雁记》

48. 48

凤仪宫。

小厨房里亮着灯。

谢观玉在灶台前忙碌,他想在走之前,再为母后亲手做顿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闲散的懒意。

“哟,这不是我家阿玉么。”

是裴皇后,裴殊。

她雍容华贵,衣上金绣的凤凰展翅欲飞,几乎要破衣而出,如她这个人一般,肆意,张扬。

谢观玉利落地切菜,点头致意:“母后。”

“这半年,没少给阿雁做饭吧,刀工不错啊。”

裴皇后眉梢轻挑,露出点笑。

谢观玉有些脸热。

却听她又道:“要不要将你父皇叫来?他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咱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谢观玉薄唇轻抿,停了手中的动作。

“……儿臣不孝。”

他眉头紧拧,纵使在外显得再冷淡无畏,在母亲面前,依旧藏不住,愧色与脆弱从眼底漏了出来。

“阿玉,你在为何而忧惧呢?”

她反问。

“儿臣忧心父皇。”

谢观玉垂眸,掩去悲色。

“身为人臣,我与他政见不合。可作为血亲,我未曾想过父子决裂。”

“谁说要同你决裂了?”

裴皇后轻笑。

“这我可要为老东西说句公道话,他的胸襟气度绝没有那般狭隘,无论是政见不合的臣子,还是有主见的儿子,你父皇气归气,却是喜欢都来不及,英雄相惜么,正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各花入各眼,杀伐决断的人你瞧着心堵,母后年轻的时候可觉得魅力无穷……就如你看阿雁那样。”

谢观玉不置可否。

“儿臣担心母后,担心外祖。”

他声音发闷、泛哑。

“我自己选的路,哪怕是在自毁前程,哪怕今后穷困潦倒,我愿意认。可此行不知是否还有重逢之日,我怕因为我的任性,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裴家……步江氏后尘。”

江氏一族,正是在贤贵妃倒台后衰落的。

闻言,裴皇后眼尾轻抬,懒散的神色淡去,现出点果决的气魄。

“这有什么呢?你外祖如今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正是为你遮风挡雨的年纪。当年母后可比你乖张多了,你外祖替人收拾烂摊子、兜底的能力在那时就练得炉火纯青,你这点事,难不倒他。吾儿,你只管放开手脚,大胆去做便是。”

谢观玉分辨不出,形势当真如母亲所言这般轻松,还是为了宽慰他,才故意说得无足轻重。

“况且,母后并不觉得你做了错事。阿玉,你很勇敢,很正派,能将你养成这样,母后与父皇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哪怕你的愿景太过理想,不切实际,甚至在深谙世事的人眼中颇有些傻气。可是,爱你的人自会成全你。你父皇,你外祖,还有阿雁,都希望你能如愿——你今日之举,看似糊涂,实则是妙手,将一盘死棋走活了,反倒是唯一圆满的解法。”

谢观玉眉心微动:“求母后解惑。”

“秘密。”裴皇后神秘地眨了眨眼,“日后你便会知道,母后此言非虚,你且看吧。”

“不过——”

裴皇后话锋一转,正色道。

“你被你父皇管傻了,谈起风月,脑袋就像榆木一样,母后不喜欢看你悲悲戚戚的样子。”

“……阿雁不喜欢我。”

“她爱你。”

裴皇后笃定,给他又喂了颗定心丸。

“戏假,情真。母后打包票,阿雁心里有你!本宫也喜欢这个儿媳——若你不怕受伤,不妨再敞开心扉试一次,将她带回来。”

谢观玉怔了一瞬,已经愈合了的左手却隐隐作痛。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是从前,谢观玉也许会如同追求真理一般,死缠不放。可他试过,结果却是徒增了她的烦恼,令她耻辱……

他怕进退失据,怕毁了如今虽然淡薄,却也胜过仇敌的关系。

他不敢奢求更多,不敢越雷池半步。

谢观玉垂眸,扯了扯唇角。

“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天地……那里没有我。”

裴皇后无奈,拍拍他的手臂。

“傻阿玉。”

-

江雁锡睁眼时,只见谢观玉坐在床头。

手腕凉丝丝的,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在替她涂药。

“阿玉。”

她轻唤。

谢观玉顿了顿,不仅没有抬眼看她,甚至转过脸去,眉目冷凝,神色疏淡。

江雁锡怀疑自己尚在梦中,困惑地皱眉:“你怎么……”

委屈的话未出口,幸好,她及时停住了。

她这才想起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她与谢观玉再也回不到在南山寺时那般要好了。

江雁锡紧抿着唇,缓缓坐起身。

“抱歉。方才药效没过,我糊涂了。”

“嗯。”

谢观玉将一盒药膏放在她手边。

“你上回说,腕上的疤是痴傻时弄的,保留非你本意。这是太医院配制的祛疤药,也许可以祛掉。”

方才他涂的正是这膏药。

江雁锡抬起手腕看了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刻着的字倒真像是淡了些。

她睫羽轻垂,谢观玉素来傲气,恐怕不乐意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她这种人身上吧。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涂的。”

一时无言。

江雁锡思绪万千,忽然问:“谢宸呢?”

“三皇子府意外起火,皇兄薨逝,这是对外的说法。”

谢观玉解释。

“其实,父皇重新拟了户籍文书,放皇兄归隐市井。皇兄带着你逃往江州时,我追上了你们,将文书交给了他。”

江雁锡明白,谢宸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性子,放他走,就如将金鱼放生于大海,不过是心中好受些罢了……

他活不成了。

她鼻头一酸,蓦地落下泪来。

然而,一桩更沉重的事压在心头。

广明帝愿意放走谢宸,却一定不会放过她。

因为她具备乱臣贼子的素养,今日敢反谢宸,明日便敢反了君主,是需要防微杜渐的隐患。

江雁锡眉心微动,攥住谢观玉的衣袖。

“这是哪儿?”

“玘王府。”谢观玉缓声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你带我回来做什么?”

江雁锡脸色一白,当即掀开被褥,起身穿衣。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事成之后便一拍两散,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她毅然要往外走,衣袖却被谢观玉拉住。

她说得着急,语气有些凶,谢观玉薄唇轻抿,定定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那你要去哪呢?牢房,还是刑场?”

“反正不该在玘王府,不该和你有关系——”

谢观玉拧眉,问得直白。

“江雁锡,我不明白,是因为你厌恶我,不想和我有半点瓜葛,还是因为……你不想牵累我?”

“我厌恶你。”

“好。”

谢观玉目光锥心,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那你就继续利用我,保全更多同僚,不是很好吗?”

她呼吸乱了几分,别过眼去。

“我有自己的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放手。”

江雁锡利落地从衣袖的暗袋中抽出匕首,不指望他会主动放手,但她可以割袍断义。

布帛被割开的声音轻响。

“我已经站在你这边,没什么可被牵累的了。”

谢观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江雁锡,我没有那么聪明,我一点也分不清你是言不由衷,还是真心话……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的。你可以别再用伤人的话赶我走了吗?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动物……我很痛。”

江雁锡的手微顿,匕首在彻底割破衣袖前堪堪停住。

她已经试图赶走谢观玉很多次了。

她甚至在他心口捅过刀子,可是谢观玉从来都比她更倔,像块冥顽不灵、死性不改的烂石头,赶也赶不走。

江雁锡想不通、想不明白。

她是个不祥的火坑,可谢观玉屡屡如飞蛾一般,不惜触焰烧身。

可飞蛾扑火,是因为昆虫没有痛觉,他从小到大唯一吃过的苦头,便是她的刀刃、与她的那段孽缘,他会痛,会难过,为何还要这样虐待自己、忍受她的作践呢?

谢观玉认真地告诉她。

“江雁锡,这件事已经平息了,不是谋反,而是我与皇兄之间的政斗,我已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江州。因为血虫需要寄生在钉螺上才能孵化,为了防止无辜百姓被血虫牵累,你,我,所有死士,要一起去填湖,杜绝钉螺与血虫的生长,亦是为之前在谢宸麾下犯过的罪服刑。”

“比起亡命天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潇洒快意,也许流放之路会显得更加辛苦,也许你不认同我先斩后奏、强迫你走正道的行为,可是,我有我的立场,用程序正义将法度巩固下来是有必要的,北国会因此而存续得更长久。至少,大家都能够保住性命,填湖之后亦能有良民的户籍,不必再过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涅槃’重生。”

“填湖并不容易,将更多的死士集结起来加入流放队伍,更是难事,以我一人之力做不到。阿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完这一程吗?”

贬为庶人。

流放江州。

她手发颤,匕首掉落在地。

江雁锡眸中流出更多滚烫的眼泪,几乎将心口灼烧出一个洞来。

“谢观玉……你疯了?”

谢观玉薄唇轻抿,用帕子替她拭泪。

她不想被他真挚的表相迷惑。

她不想因虚无缥缈的感情而献出自己谋生的筹码。

心肠硬了又硬,可他的眼神如一束从心口的裂缝里漏下来的光,温温软软地将她笼罩,带着虔意,带着悲悯,还有无法掩藏的爱……令人晕头转向,只是想哭。

所有的戾气忽然化开了,一败如水。

“我愿意。”

江雁锡无奈地闭上眼,郑重地重复了一次。

“我愿意你和你一起走。”

谢观玉见她哭,亦有些鼻酸,努力地扯出一点淡笑。

他想抱她,忍了忍,将那截将断未断的袖子缠得更紧了些。

江雁锡脑中一片混乱。

她是不能和谢观玉有情的。

她伤过他,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伤得那么深,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过一般,再回头向他示好?岂不是太恬不知耻了吗?

谢观玉此举,并非为了小情小爱,而是顾全大局,他已经用冷淡疏离的举止表过态了,她又何必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呢?

只要广明帝消了气,他依旧是煊赫的太子,他与她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雁锡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了他。

谢观玉僵住了,身体紧绷,鼓噪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几乎要从胸口跃出来。

也许……也许江雁锡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很难过,恰好需要一个拥抱,恰好站在身旁的人是他,仅此而已。

他不敢多想。

江雁锡懊悔至极,懊悔自己的失控,可覆水难收,她只能如鸵鸟一般,将脸死死埋在他肩上。

她闷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很急,很凶,说的是违心话,我很怕拖累你,我不知道你已经……”

“那你这次不许说违心话了。”

谢观玉轻声问:“江雁锡,你抱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理智回笼。

“我……”

美男计。

江雁锡在心底提醒自己。

这是广明帝为她布下的美男计!

片刻的沉默下,谢观玉忽然回抱住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亦将脸深深埋入她肩头,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阿雁……我想你高兴,想你自由,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你,我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怕惹你厌烦。可是,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潇洒,我爱你,很自私的那种爱……我渴望回应,渴望你。”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纠缠你了。阿雁,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完了。

江雁锡听见自己心如擂鼓,与他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完蛋了。

她认命,很轻地点了点头。

……

江雁锡在院中发射了一枚信炮。

不多时,玘王府有客来访。

竟是南城镖局的镖头,王猛。

王猛见了二人,亦眸色一亮,行了个礼。

“王爷,江小姐,真是你们!”

他向二人展示镖车上的一箱货物。

“托镖的主顾只说要运往京城,对具体地址讳莫如深,只说以信炮为号。我带着这箱子在驿站等了许久,还以为被涮了……那主顾身形也像极了那夜劫镖的女鬼,不过,既然是寄给您二位,想来是在下看走眼了。”

江雁锡颇有些心虚。

不巧,托镖的主顾正是那夜的女鬼,停鹂。

待谢观玉结了尾款,命人将箱子搬入屋中。

江雁锡将钥匙递给他:“谢观玉,这是我送给你的回礼。”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猜不出那箱中会是什么。

他接过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

江雁锡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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