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雁记》
谋反一案了结,对于叛军的处置却悬而未决。
夜已深,御书房的烛火发出“噼啪”爆响。
“父皇,若在半年前,儿臣对您的决断绝无半点异议。可是儿臣此行深入百姓,惊觉从前不过纸上谈兵。儿臣看见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远离庙堂,生长于野草洼地,虽不知何为忠君,却并非生来就是反贼,其中不乏仁人义士,只是身不由己。”
“阿玉。”
广明帝眸色深深,第一次对着他,流露出失望的目光。
“你变得心软了。”
“可是,在朕看来,这点自我陶醉的仁慈简直愚不可及。”
烛火映照着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试图挑战先帝的权威。我认定他冷血无情,甚至昏聩,他明知道谁是奸,谁是忠,却持衡弄权,不诛奸佞。朕闯天牢,违皇命,救出了被冤枉的太傅,自以为占尽道理,好不君子!而后,先帝死了,太傅挟持朕,反了,西南三城被屠尽,不降者无一幸免。”
“第一年,边关急报,有人谋反。第二年,天灾人祸,有人谋反。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都有人想让朕死,每一年都有人想让这片江山易主。那些人,也许真的无辜,也许真的身不由己,可朕如何能赌那个‘也许’?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没人能说得清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何况善恶一念,瞬息万变,对他们仁慈,无异于戕害更多无辜的子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我也不过是替天行道的政治机器罢了,岂容有私?”
谢观玉脊背挺直,如崖间生长的青松,傲骨如刀。
“儿臣并非是为私情,只是,儿臣亦有自己的政治愿景。”
“在江南治水之时,儿臣悟到两件事。一则,堵不如疏。二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度与暴力是用来定人心的,而非杀人,若民心不定,刀剑易主,明日亦会卷土重来,斩不断,杀不尽,今日种种,正是十年前江氏谋反惨案的重复。儿臣想试一试,是否有另一条不用再流血牺牲,而能够殊途同归的路。”
广明帝沉默,良久,薄唇轻启。
“法度救不了亡命徒。哪怕朕下令大赦天下,亦有十恶无可赦免,谋反正是十恶之首。”
谢观玉跪地。
“谋反的确罪无可恕,可若此事传于民间,必定引发动乱,甚至令有心之人效法。幸而,谋反尚未落实,他们的罪责尚且留有商榷的余地。制药之事,儿臣亦有参与,可视为江雁锡同党——儿臣愿为此事负责,化谋反为政斗,这正是能够两全的‘另一条路’。”
若此事定性为皇子相争,便可绕开“谋反”二字。
皇子内斗,是家丑;举兵谋反,是国罪。
两字之差,罪隔生死。
广明帝搭在扶手上的手倏然收紧,手背显出青筋。
“政斗。”
他很轻地重复了一次。
“你可知,代价是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儿臣知道。”
谢观玉淡声道。
“望父皇成全。”
广明帝不语,静默地垂视着他。
御书房内的氛围一点点沉了下去,广明帝面无表情,目光沉冷如山,重重压在谢观玉脊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永无止境。
“从犯是‘身不由己’,那么,你又该如何为主谋开脱?”
谢观玉眉心微动。
广明帝冷声道:“你当真以为,她的对手是谢宸,江左臣之流?她的最终目的,是你,是朕。”
“她有那般本事,能躲过御林军的搜捕,偏偏落入你手。”
“她吃过的假死药,正巧就是解药。”
“她资助过的老妇,恰好种植了曼陀罗。”
“为何多年来,她只一心与你相斗?你今日在此跪地求情,又怎知不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的结果?”
“得道多助的戏码固然动人,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
西洋进贡的沙漏中,最后一粒沙子从孔隙中流下,沉入底部。
广明帝将沙漏翻转,流沙再度活泛起来,江雁锡的形象,在他的描绘中,亦骤然颠倒了过来。
……
「勿信官府。」
「勿信权贵。」
「可恃唯我。」
“阿雁,月晚临走前嘱托我,若她回不来……便将这张字条交给你。”
慧慈师太将这张字条郑重地交在江雁锡手中。
寥寥几字,是江月晚血的教训,是遗言。
上面的字是用女书写的,江氏的女子代代承袭这种文字,用于传讯。
本该人亡书毁,然而这张字条,江雁锡贴身藏着,刻骨铭心。
勿信官府,这一条在年漱石火烧寺院时得到了验证。
勿信权贵……
江雁锡盯着面前这个刚将她从井中救出来的三皇子,心中并不感激,唯有怀疑,只是,她的目光依旧伪装得纯良、无辜,骗过了多疑的谢宸。
从那时起,她的生命中便只剩下了复仇一件事,一个伟大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以一己之力手刃仇人难如登天,可是,她会借力,借仇人的力,借好人的力,借同僚的力,借所有被卷入苦海的可怜人的力。
她拼命地训练,武装自己,在训练过程中,结交了檀迦与停鹂。
十三岁那年,她入世,得以选择刺杀对象。
江雁锡在一众皇子作的文章中独独选中了一张,说:“九皇子谢观玉,此后会是我与殿下一生之敌。”
之后果然应验,谢观玉是唯一封王的皇子。
她不顾性命,冲出重围,来到谢观玉眼前,打败他,像在战利品上留念一般,提剑刺入他的胸膛,顺着腰身开膛破肚,却点到为止,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谢观玉意识弥留之际,江雁锡在他耳边轻声挑衅,声音温好,如摇着铃铛。
“谢观玉,我的名字叫江雁锡……你一定要记住我,好不好?”
她在谢观玉顺遂的人生中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她知道,谢观玉极度慕强。
与其以弱者的姿态跪在他身前鸣冤,不如作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引他追逐。
“可是阿雁,在我看来,美人计位列三十六计之中,兵不血刃,绝非是靠皮囊色诱这般简单,意在攻心。要通过身体,像蛊虫一样钻入敌人心里。到时候,他再坚不可摧,也只是一个任你宰割的傀儡,无论你要什么,都会乖乖奉上的。”
“若你能攻下我的心,也许就能救那些同僚于水火了。”
谢宸是这般教她的。
可他不知道,针对他的美人计,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十四岁那年。
江雁锡明白,谢宸带她来江州,是要植入蛊虫,此后她也无法再回京,无法蛰伏在他身边了。
于是,她做了手脚,使谢宸手心受伤,误触蛊虫。
她知道他缺爱,如果施舍他一点爱,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细致地照顾他,亲吻他手心的伤口。
她为他一路拜上了渡厄峰。
她如愿,像蛊虫一般钻进了谢宸心里。
谢宸被她温柔的攻势一点点驯服,江雁锡适时给他致命一击,用那封密信撕碎了二人之间的甜蜜。
她长久地折磨他,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句话,都如吹狗哨一般,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逼疯。
然而,纵使痛不欲生,谢宸也从未想过要放手,甚至为她开脱,直至为了挣脱狗绳,开始撕咬她,策划了那场仙人跳。
这正遂了江雁锡的心意,为了对付蛊虫,她急需一个理由,离开谢宸的监视,去寻找盟友,寻找适合曼陀罗生长的种植地。
她蛊惑释空住持,使他信仰崩塌,日复一日地研制解药。
她蛊惑钱阳,使他以命相搏,拉谢观玉与何金花入局。
她蛊惑何金花,提供钱财,令她以身饲蛊,种植曼陀罗。
唯一的意外是,她坠崖时位置偏移,摔得失忆、痴傻。
在南城时,她写信寄往江州,一封至监视江州的望火楼,一封至刺探情报的停鹂楼。
收信人正是檀迦与停鹂。
倾斜的棱形字体,如同用指甲一笔一划深深凿出一般,力透纸背。
“吾将失忆,遗恨未雪,诸君可来相助?”
劣势亦能够化为优势,谢观玉存有戒心,不会爱上未失忆的她。
江雁锡倒可以趁势以身入局,与他相爱,使他为她所用。
她一次又一次,试探谢观玉对她包庇罪犯的态度。
第一次,谢观玉没有动摇,非黑即白的观念却出现了一丝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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