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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倒计时》

49.相逢往复

骆野一只脚蜷踩在沙发上,双臂环膝,仰头望着素净的天花板。

池枝越牢牢攥住他的手,指尖穿隙相扣,两人之间搭起一弯柔软的桥。

平日总在零碎的瞬间怀念过往,可真要开口讲起那段年少岁月,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反倒一时无从说起。

骆野沉默片刻,缓缓说:“你应该知道我和我爹不对付。”

池枝越当然清楚,轻轻颔首:“芃芃提过很多次,说他脑子有问题。”

骆野扯了扯嘴角:“芃芃应该说的没这么干净吧。”

池枝越:“稍微增加了点形容词。”

骆野:“稍微。”

池枝越:“好吧,播不了。”

骆芃在咖啡店里光是骂他们爹都骂了两三分钟。

比如脑子是专门用来凑身高的摆设,品行烂成一滩死水;只敢对内发火对外屁都不敢放的野狗、屁用也没用掌控欲超强的超雄**……等等。

不下十句比喻,后面几乎全句都要打码了。

池枝越全程没有打断,只在心底默默感慨:不愧是高中生,用词快狠准。

骆野从他意味深长的停顿里,瞬间猜到骆芃说了什么,眉心微蹙:“他说起那个人就容易上头,平时没那么多脏话的,我先代他道歉。”

“先顾着你自己吧,自己在这里难受,还帮别人道歉。”池枝越大拇指摸过骆野的脸颊,向对方展示湿漉漉的指腹。

骆野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颊,尴尬地移开视线。

池枝越瞅见这个动作,笑了笑:“要是你们爹真像他说的那样人渣,骂这么两句完全不过分,他又听不见,没损失。”

骆野嘟囔:“谁管他啊,我是怕你讲话没我们这么糙,听到了不习惯。”

池枝越笑了:“那你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么善良,我真生气的话讲话跟骆芃差不多,梦桦都得躲着走。”

“那我真没见……哦,好像见过。”骆野本想说自己没见过,突然想到了爬山那天。

他从巨石往下跳的时候,池枝越稍微冷过脸。

看着确实挺可怕的,难怪梦桦都得躲着走。

平日里的池枝越总是笑意温和,此刻也依旧如此。

他低头,吻过骆野的手背,轻声安抚:“所以你不用在乎我的观感,大胆说那些事就好了。”

骆野惊喜地发现,这么一来一回的打岔,他那些杂乱的思绪现在慢慢清楚了不少。

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我跟我爹会在巷子里面吵架后来就是打架,而久之,那个巷子就成了我经常会去的地方。”

人这一生,有时真的可笑。

明明把自己熬成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灯,脆弱得一碰就碎,偏要咬着牙硬撑。

直到彻底撑不住,才肯放任自己狼狈地蜷缩在无人问津的暗巷里。

“然后初中的一个冬天,我在巷子里遇到了我那个朋友。”骆野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他躺在雪地里,白雪皑皑的一片,我差点没看见他。他当时也挺惨的,脸上有被打的淤青,跟我差不多。”

那天的冬风像被揉碎的冰碴,刮过破旧的老巷,混着垃圾与尘土味。

骆野拐过斑驳的墙根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蜷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皱巴巴的旧外套。

浪浪穿着单薄的毛线衫,银白的乱发下眼窝一片乌青挫伤,手背布满细碎红痕,赤着双脚,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

换谁都会停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骆野也问了,但没等到回应,明显是昏迷了。

池枝越皱起眉毛:“他被谁打的?”

骆野轻轻摇头,指尖拨弄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那边治安不大好,经常有欺负人的小混混,特别是看见我们半兽人种的,直接打,我朋友又不会说话,肯定被人欺负了。”

“你呢,你也被欺负过吗?”池枝越问。

骆野扯开一个玩笑,语气轻快:“谁敢欺负啊,跳到墙上面他们追都追不上我,有次差点跳进别人家院子,老头儿都惊了哈哈哈。”

可池枝越没有笑,只是一瞬不瞬地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池枝越没有拿这段故事当玩笑,正好好心疼他曾在泥地里受过的蹉跎。

这是骆野第一次,在旁人身上,清晰感受到这样不加掩饰的心疼。

渐渐收起笑容,不再翘着腿,端正坐直:“我真没事,我那时候脾气炸,一点就着,没人敢惹我的。”

池枝越缄默不语,好看的眉峰簇起一道褶皱。

没想让这人担心的骆野:“……”

什么叫多说多错,这就叫多说多错。

他无奈叹气,像哄骆芃那样,伸出空闲的左手,捏了捏池枝越的脸颊:“不是说我朋友的事吗?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池枝越这才有了动静,将骆野的手按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包裹着:“你继续说吧。”

“我后面就带他去卫生院了,灌了点营养液才醒,我就知道他原来不会说话,跟我们打了半天手语,最后还是护士拿了张纸让他写的,他写了他的名字,叫白浪,白色的白,浪花的浪。后来他家长来了,气势汹汹地把他接走了。”

“我不大喜欢他家里人,看见小孩受伤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他怎么穿那么少,而是嫌多用了医药费。”

天底下是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家长的。

小孩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投资,投资失败后就会肆意发火。

所谓的威严,是拿孩子的恐惧裱出来的廉价奖状,空荡、破败,还自带戾气。

骆野也是其中踩着悬崖细绳活下去的小孩之一,他看见对方家长是那样的态度,忍不住多留意了一下这个男生。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没想到第二天,又在那条老巷,遇见了白浪。

他依旧穿着单薄的外套,雪白的耳尖冻得通红,垂着眼安静站在墙根下,身影在空荡的巷口格外孤苦伶仃。

看见骆野来了,他快步上前,把怀里皱巴巴的零钱递过来,还有一颗温热的烤番薯。

骆野问他在这里等了多久,白浪打着手语说半小时。

骆野没有收下这个钱,把番薯掰成两半,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分着吃。

骆野问白浪是不是也不想回家,白浪稍微一愣,点了头,又比划了一句他看不懂的手语。

现在骆野看懂了,知道那段手语的意思是:“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从那以后,他们总在老巷碰面。

白浪身上时而有伤,时而安好;他亦是如此。

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天,两个人是完完整整、毫无伤痕的。

他们跑遍小城各处,吃街边最便宜的零食小吃,全程安安静静,几乎不说话。

吃完后,骆野也要回家了,白浪坐在那里跟他挥手。

又过了几天,骆野带上了骆芃,就这样,两人吃东西,变成三人吃东西。

骆野回忆起这段时光,满满都是怀念。

好啊。夕阳慢慢沉落,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听着小店老板老旧电视机沙沙的杂音。

“就这样,我们渐渐熟了一点,知道他休学,所以才一直有空,”骆野说,“再后来,我们就带他到家里来玩了,反正我那爹也不怎么回来过夜,他家里人好像也不怎么管他出去,所以有时候晚了就直接在我家过夜了。”

池枝越说:“过的还挺好的。”

骆野点了点头:“那段时间我和芃芃教他一些课本上的内容,他学习能力很强,学的很快,不到半年就赶超了我的进度,我们也从他这里学手语。”

池枝越想起骆芃提及白浪时,也夸了对方学习速度快,更有“要不是爸妈不作为,浪浪哥肯定能上个特别好的大学”这种发言。

池枝越点了点头:“没想到芃芃乐意和陌生人搭话,关系还那么好,我以为他会有戒备。”

“确实警惕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是某一天开始变好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俩躺在地上午睡。”

“足以说明他是个好人了。”池枝越说。

“他当然是好人了。有次我妈的东西被我爸那个傻叉丢了,我出去找,他也跟我一起找,到很晚才回来,来的时候捧着我妈的遗物。”

骆正伟总是喜欢用这种极端的行动威胁他们的服从性,但骆野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自从他妈产后抑郁,骆正伟就彻底抛弃了这位妻子,对他而言,那些遗物价格不高,卖不了几个钱。

要不是骆野一直死死守护,他能全都扔了。

那一天,是骆野心如死灰的一天,也是他彻底恨上骆正伟的一天。

骆正伟丢下东西便扬长而去,骆野从中午找到傍晚四点,天边渐渐沉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空手回家。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窗户砸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无边的嘈杂,衬得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骆野沉重的心跳声。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叮咚——”一声。

白浪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银白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长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手握着伞骨歪歪斜斜的雨伞,另一只手拎着他妈妈的箱子。

箱体边缘还沾着几片蔫掉的蔬菜叶子,蹭着点泥污,看着有些狼狈,可白浪拎得很稳,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后来骆野才知道,为了找这个箱子,白浪淋了一下午的雨。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没有手机,用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就那样一步一步地找,一遍一遍地问。

直到在街角最里面的那个垃圾桶里,找到了这只被人随手丢弃的箱子。

雨把他随身的本子泡得字迹模糊,他就捡起地上棱角粗糙的石块,蹲在积水里一笔一画写字问路。

往来行人都急于躲避滂沱大雨,脚步匆匆,只有少部分人愿意停留。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兜里还有一块石头,手上全是伤口。我说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骆野笑意里裹着一层薄涩,“我当时就感觉,将来芃芃考大学的庆功宴,他不到位都不能开饭。”

池枝越看着这些温柔的念想,也浅浅弯起嘴角。

“那几年我们过的特别开心。”骆野缓缓往下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夏天了就躺在树荫的长椅上吹电风扇,秋天了就去后山里采果子。他的性格很好,我和芃芃有时候蛮不讲理的要他给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给我们,甚至会多给一点。”

骆野讲到幸福的部分,下意识抬眼,才发现池枝越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是一抹怎么样的眼神呢。

不是方才纯粹的怜惜,是像积雪融成的春水漫过眼底。

谁都能看出,他正深爱着某个人。

骆野轻轻滚动喉结,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他一慌,手部动作就会变多,挣开池枝越交缠的手,随意摆弄自己的手指。

“哦对了,还有件特别好笑的事。” 他慌忙扯开话题,“他的头发挺长的,我和骆芃就帮他剪头发,堪比手术现场,搞得特别正经。我怕剪毁了,特地在剪之前,问隔壁的饭店老板借了照相机,留了几张合照。”

譬如他电脑桌上的那张照片。

为了不出差错,他和骆芃连夜翻遍理发杂志。

真上手的时候,他们俩手法专业的像街边的托尼老师,甚至给剪刀都取了名字,方便小助手传递。

但他们看的杂志是女生杂志,没教怎么吹拉男生造型。一通操作下来,给白浪剪了及肩的软乎乎妹妹头。

还挺适合白浪的,清秀的模样一下子就清晰了。

再加上白浪的气质正适合当下最流行的“气质男二”,换了一件衣服后,立马像从哪里来的贵公子。

于是骆野和骆芃也换上干净的衣服,搞了一点小造型,光明正大地遛弯去了。

在那个常年阴湿压抑、喘不过气的老房子里,那段时光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幸福的碎片。

“可就在我快十六岁那年,他突然就消失了,” 骆野语气听似平静,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我跑去他家老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搬家而已,”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歪头,“你为什么要一直说是你的错呢?”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的半年后我爸喝醉了,”骆野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裤边,“我才知道,因为我那天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想要教训我,所以就向白浪的家长举报白浪一直在我家骗吃骗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发哑:“他还故意添油加醋,说白浪偷了我们家的钱。专门等那对夫妻打骂完,他才得意洋洋地离开。没过几天,那家子就搬走了。”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池枝越指尖抵着太阳穴,声音很冷:“你爸脑子有病吧。”

“所以我后面带着芃芃逃跑了,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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