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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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兰橘骤然陷入死寂。
何止他无言以对,骆野听清那番话的刹那,周遭万物都静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沉寂,只有寒风卷着碎雪簌簌飘动。
二零一五年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屏风市枣山区一处独栋住宅突发火情。
彼时周遭楼宇无人入住,直至火势大肆蔓延,物业发现后匆匆报警,但为时已晚。
待到消防员破门将人救出时,夫妻二人、幼子连同家中老人身受重创,特别是他们的儿子,体表灼伤遍布,内脏严重受损,送到医院后终究抢救无效,彻底离世。
这场火灾源于居家炭火烤肉不慎引发意外,物业处置流程清晰,始末缘由一目了然,所以鲜少流传,几乎不见相关新闻报道。
告知消息的长辈生怕大过年提及噩耗太过晦气,说完原委后,还特意发了五元红包冲淡晦气。
骆野的视线从红包挪向车站。
微凉的空气渐渐凝起薄雾,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奔赴各自前路,步履不停。
有人踏遍山河赏尽风光,恣意享受人间烟火;可有些人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几岁。
心口骤然传来抽痛,骆野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酸涩像胃酸一样翻了上来。
电话里,兰橘轻声呢喃:“难怪你发了这么多视频,加起来几百万的播放了也没有人找你,原来是……”
好朋友一直在找的人,其实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
兰橘无语凝噎。
这般结局,和骆野从前暗自担忧的死亡倒计时如出一辙。付出一切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察觉骆野许久沉默不语,兰橘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出声询问:“你还好吗?撑得住吗?”
“还行,就是得消化一下,”骆野牵强地笑了笑:“我确实有想过这个结果,但没想到真的遇见了,还是有点没准备好。”
“遇到这种事也没办法,你也不敢保证意外和计划哪个先来。”兰橘咽了咽。
现在说什么都有点累赘,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最终轻声说:“节哀吧。”
骆野嗯了一声。
“芃芃呢?他怎么样了?”
“他啊,心情也一般。”骆野转头望向一旁的护栏。
骆芃一边喝着温热奶茶,一边频频低头看向腕表,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漠。
兰橘怕骆芃到时候又离家出走了,赶紧问:“要我帮忙吗?”
骆野轻轻摇头婉拒:“我们自我消化一下就好,等过几天,我去墓园看看他。”
兰橘知道骆野这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刚好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好的安慰的话。
帮不上忙,他心里也难受,说:“那你们俩好好啊。这两天也别伤心太久,我妈说了,过年也得开心点,你那朋友也肯定不希望你因为他过不好年的。”
“嗯我知道。”骆野轻声说。
挂断视频通话,骆野缓步朝着骆芃走去。
此刻骆芃正对着手机低声交谈几句,末了淡淡留下一句,我们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瞧见骆芃走来,骆野立刻收敛心底沉郁:“你和谁发消息呢?”
“朋友。”
骆野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天哪,你竟然有朋友了,李叔走之前还担心你这样下去要得社交障碍呢。”
骆芃撇了一下嘴巴:“……哪有这么夸张。”
骆野点头:“对,不夸张,毕竟你还是天天的榜样。”
关于“榜样”这件事,还挺好玩的。
除夕那天,他们在李老板家过年。
一家子人听见骆芃上学时暴打同学,全都震惊了。
不过他们没像那些传统的家长,教育骆芃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打人。
他们听见那个男生被勒令退学离校,就差拍手夸许梦桦反击的好、骆芃揍得漂亮。
汤姐更是抓着小孙子的手,搭在骆芃手上,认真教育:“天天,你想不想像这个哥哥一样什么都会,还能帮助别人啊?”
天天点点小脑袋。
李老板赶紧顺着哄骗他:“这哥哥小时候和你一样,小小一只,但他很爱吃蔬菜,然后就长这么高了,所以天天你要不要跟榜样一样呀?”
于是天天在“榜样的力量”下,成功吃完了碗里的青菜。
骆芃其实不大能理解这件事,因为他长得高是基因问题,和他吃不吃蔬菜并没有关系。
而且他小时候并不喜欢吃蔬菜,特别是菠菜,这点骆野比他还清楚。
骆野全程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骆芃想起这件事,现在问骆野:“但哥你知道他们说的是错的,为什么不戳破。”
骆野:“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骗你吃蔬菜的。”
骆芃:“……”
看着骆芃无语的模样,骆野呵呵笑了两声。
趁着氛围还算轻松,骆野整理好心情,握着起行李箱的把手说:“走吧。”
车站上空万里无云,天色素净苍白,地铁到站的提示声响起,来往行人纷纷簇拥而上。
骆野抢先寻到空位,让骆芃安稳落座,自己侧身站在一旁,伸手扶着随身行李。
骆芃抱着包,红色的棉袄陪着白色的包,照得脸红扑扑的。
他抬头看着骆野:“哥,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行吧。”骆野说。
“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骆芃继续问。
骆野笑着说:“你啊。”
骆芃下意识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但想到自己的重中之重,紧急刹车问:“除了我。”
“除了你啊……”骆野陷入沉思。
他默然,不是因为他想不出人名。
因为此刻,他想到的竟然不是刚和他聊过天的兰橘,而是那个眉眼温柔、眼底时常带着浅浅笑意,发间染着浅淡发色,笑起来藏着酒窝的身影。
地铁呼啸着穿行过桥洞,车厢内骤然涌入一片清亮天光,那个名字清晰无比地撞入心底。
池枝越。
也许,他比想象中更信任这个人了。
骆野无法反驳地想。
他和池枝越每聊一次,他就会加深一次这个想法。
可现在他的情绪不佳,他也不想把坏情绪展示给对方,所以还是不要见比较好。
骆野不予回答,转移骆芃的视线:“现在到哪里了?我们是不是要到站了。”
骆芃并没有被吸引,说:“哥,我想说不管怎么样,都不是你的错。”
骆野点在骆芃紧皱的眉间,像紧实的山川,能看出他很不开心。
“我知道。”骆野轻声说。
从高铁站回家,只需要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骆野因为扶着两边的行李,没办法看手机,只能盯着窗外的晴空发呆。
人一旦陷入放空状态,过往零碎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如同无声播放的旧影片,一幕幕清晰掠过脑海。
骆野陷入深远的回忆,远到又重新回到那场大雪,他和小哑巴的初见。
车厢内人声渐渐消散,窗外竟悄然飘起细碎飞雪,漫漫白雪似要将整座城市尽数覆盖。
列车缓缓驶入熟悉的老旧弄堂,记忆里那个蜷缩在地、满头白发的小小,少年抬眼时,一双眼眸澄澈如深海碧空。
转瞬之间列车驶入幽暗隧道,四周片刻昏暗,零碎灯火映在车窗之上。
骆正伟面目狰狞的模样骤然浮现,刻薄话语声声入耳:“你还敢和我顶嘴了吗?你什么都做不到。”
骆野握着行李箱的手,慢慢握紧。
电梯的播报声,将那个身影吹散,他也逐渐回神,对上骆芃担忧的目光。
骆野笑着说:“怎么了,眉毛皱得和苦瓜一样。”
骆芃冷冷地皱眉:“哥……”
骆野摇头:“我真的没事。”
骆芃不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一阵疲倦袭来,骆野早早就准备睡觉,骆芃经过他身边时,问:“哥,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呀?”骆野问。
“见朋友,就是车站里聊天的那个。”骆芃说。
骆野脑子有点混沌,没细问是谁,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骆芃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骆野跟花花工作室的人确定好下次拍摄时间,再看了一圈私信,就关了手机回到卧室,爬进被窝,
猫耳耸搭在他的脑袋上,蓬松尾巴随意轻晃。
周遭安静下来后,心头积压的烦闷汹涌翻涌,耳鸣阵阵袭来。
沉闷压抑,仿佛连头顶的屋梁都摇摇欲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前景象隐隐旋转晃动,骆野只得紧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抛开思绪,沉沉睡去。
第二天,骆野十点才起床,中间醒过一次,眼皮很涨又睡了过去。他起床的时候骆芃已经走了,留了一张字条:【厨房准备了饭,记得热了热吃,不要吃外卖了不健康。】
骆野轻轻一笑:“小老头。”
骆野拍拍自己的脸,开始给房间搞卫生。他们两兄弟在这个方面是差不多的,一遇到糟心的事就会打扫卫生。
上次打扫卫生骆芃扫出了他的东西,这次很遗憾,骆芃没有给他留任何东西。
这小子精的很,你问他有没有秘密,他会说,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怕被查到自己藏着东西,所以他压根就不藏东西。
骆野差不多下午一点多整理好东西,为了转换心情,又剪了一会视频。
他看着最后找跟的单独视频,犹豫沉默很久,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加入。
明明剪完了视频,明明很满意,骆野却高兴不起来。
“出去走走吧。”
他揉了揉酸涩双眼,换了一身简约纯黑休闲运动装,前往小公园散心。
这次没看见唐三源和甜甜,只有一堆不认识的小朋友在嘻笑打闹。
骆野独自坐在湖边冰凉的长椅上,将大半张脸缩进衣领之中,双手插进衣兜,静静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倒计时的倒影,满心怅然,无处消解。
如果那个时候就有倒计时,他会不会更珍惜那段时光;如果他当时没和骆正伟说那些话,小哑巴是不是不会走了……
如果,如果……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呢。现在唯一的结局,就是小哑巴已经死了。
“哈……”骆野仰头,哈出一口雾气。
他坐了十几分钟,脸吹得生冷,一摸发现耳朵冰的要掉了。
要是那些人在,肯定一个接一个地说他怎么不照顾自己的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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