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顶两人抬的步舆已经停在了朱红铜门的外头。
除了抬轿的两名粗使内侍,另有一个青衣太监随行。青衣太监上前两步,踩上门前踏跺,扣响黄铜铺首。
没等多久,门开了,青衣太监袖着手,站在低一阶的地方,微仰着头,和气地问道:“乔姑娘呢?”
“咱们姑娘就来了,劳小金公公您等一会儿。”
这道门后住着新进宫的主子,乔燕。乔燕这次入宫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奴婢,如果是宫里正经的娘娘,自有尚宫局按例补上宫人,但尴尬就尴尬在乔燕尚未上玉牒,只能算半个主子,宫人们遇上了,也只能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姑娘”。
好在唐直抒行事周全,就在昨晚,他亲自送来四个奴婢,太监和宫女各两名。此刻应门的太监就是其中一个,叫做于海,昨夜正是他临时当值。
于海说完话后,不一会儿,一行人从门后步道上走来。青衣太监精神振奋,含胸弓腰拱手,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看起来十分讨喜。
“乔姑娘,奴婢是洗心殿的人,奉旨接您过去。”
这一去,乔燕要当着一众内阁阁老和司礼监大太监的面念奏疏。
自回到乔家后,乔燕受闺训日久,已记不清上回在人前抛头露面是何时。一想到今日要在众多响当当的人物面前不漏怯,她就心里发怵,为此一夜没有睡好,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横竖躲不过去,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毅然伸出头准备挨这一刀。
“走吧。”
洗心殿外,一顶步舆晃晃悠悠地自西边而来,步舆上坐着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胸前绣着白鹤补子,腰系白玉带子。
这是自冯忱去世、乔广川被羁之后,内阁里顶上来的新首辅束继文。
说来可怜,半年前内阁就在政斗里去了一人,尚来不及补上缺,如今又失两位阁员,下头的依次递补上来,就是首辅束继文和次辅温却疾——整个内阁也只剩下了他二人。
今日议事,两位阁老本都该到场,但温次辅前日感染风寒,在家休养,尚未痊愈回来。
两名较为年轻的翰林院官员早就等在了殿外,见到步舆,忙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伸出手。
“老师。”
“元辅。”
束继文站稳了,点了点头,松开他们的手,整襟正冠,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殿。
殿里摆着两排木案,束继文在左上首坐下,待他坐下后,另两人才在下首坐下。
此时其他人还没有来,空旷的殿内燃着明灯,偶有荜拨声炸响,更衬得四下幽寂。
“老师,我听说,今天有个娘娘要来。”一位年轻官员轻声道。
另一人吓了一跳:“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圣上眼睛不大好,之前都让太监念文书,但是念得磕磕绊绊,听得烦躁。这回乔家送了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入宫,圣上就让她来念奏疏。”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不由也默了一瞬,叹道:“乔家也是难做……但圣上把人带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元辅,如果圣上当真带女眷过来,我们要谏吗?”
一瞬间,四只眼睛都落在了闭目养神的束继文身上。
束继文眼睛不睁,冷声道:“按理来说,圣上的家事我们无权过问,但既然来了洗心殿,就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就知道新的首辅是这么个一成不变的性子。最初提起这事的官员劝道:“老师,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不妥,虽说‘理’不可废,但如果这也要谏,那也要谏,每天都争论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真正为百姓做的实事能有多少。别忘了,我们今儿要让圣上在修缮皇陵的拨款上再节省一点,要是纠缠在一个女眷身上,岂非本末倒置。”
束继文深深皱起了眉。
见他有所动摇,官员再接再厉:“要我看,这事儿先观察观察,如果乔氏只念字,不参议国事,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了,只当是和从前念字的奴婢一样便好。”
没等束继文表态,大门外陆续进来两人,是两名起居舍人,一左一右坐在末端。没过一会儿,又进来三个太监,为首的正是司礼监代掌印董治,他们走到右边的长案后,董治只坐在第二席上,其余人坐在下首,将首座空了出来。
这就是平常日子里陪皇帝批阅公文的全部班底了。
因时间在每日清晨,所以大家私底下都称之为“晨议”。晨议时间短,只能挑要紧的事情商议,至于什么事情才称得上紧要——本朝奏疏全部都先由内阁做好批复建议,送到文书房,司礼监将其分类,一部分自行批红,分发六科,另一部分驳回的题本,便在晨议上拿出来商议,由皇帝裁决。
人到齐后反而没有人开口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攀上廊柱,东边侧门后终于传一阵窸窣声。随着一声嘹亮的唱喏,在场的八人全部站了起来,朝向小门,垂下头。
文景帝在董玉莲和一位年轻女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须弥座上置一香炉,龙椅在香炉后。那香炉本有两人高,文景帝坐下后,就将他和众人彻底隔了开来,只能透过镂空的地方,隐约看到一丝人影。
八人下跪,三呼万岁。
乔燕站在文景帝的右前方,侧过身,避开了他们的礼。
“都坐,”文景帝道,“现在议事。乔氏。”
束继文微微抬头,皱着眉,到底没说什么。旁边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
乔燕接过随堂太监递来的题本,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事到临头,她反而镇定下来,从第一个字娓娓读来。
这是一份工部上奏的题本。
去年夏日,暴雨泛滥,天寿山的皇陵坍塌,京中一时流言四起。文景帝怒不可遏,砍了一批参与营建皇陵的大臣,并拨了八十万的款项再修皇陵。但如今皇陵修到一半,银子却不够了,于是工部几位堂官部议之后,想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
修皇陵对文景帝来说是头等大事,一口应下。
束继文下首的两名文官对视了一眼,一人起身道:“先惠帝新建皇陵,逾百十里,历时八载,银两以计,不过一百一十万。恕臣直言,这次不过是灾后修葺,工部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文景帝显然不悦了起来,反过来则问道:“今日议户部的事,次辅怎么没来?若是管不来户部,那朕看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做到头了。”
下首的文官答道:“回圣上,温阁老抱恙在身,已递奏呈请过假。”
“这病的时候可真巧。”
文官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其实心里也颇有微词,温却疾入阁后亲眼看到前头的阁员接二连三地出事,好像被吓破了胆,日渐圆滑唯诺,人云亦云,问到他头上要么“元辅说的是”,要么“我也不敢妄下定论,有赖诸位同僚商讨”,若是遇事,则抱恙在家,推诿却责——这已是今年第五次了。
文景帝还在说:“朕躬身碌事半生,从未大兴土木,不过想修一个好一点的皇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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