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命短,我护短》
秦肃回到府中时,天已黑沉。
他遣退了随从,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在香圃上跪了许久。
忽然,他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笺,纸张凑近烛台,没一会儿,信笺便燃气腾腾烈火,一松手,火焰落入火盆。隐约见信上确实有几点墨迹,可已被火苗吞噬看不出形,数秒内便化为一捧冷灰。
风一吹,灰末轻扬,仔细一瞧,在那灰烬深处,仍隐隐约约浮着一道太子玺印痕在冒着火星。
这时,门被敲响了。
未等他允否,来人竟直直推门而入。
逆光之下,一身戎装,配剑贴着铁靴,随脚步而响。
秦肃缓缓起身,背脊挺拔,脸色从方才的惆怅,转变成一种威严的肃穆。
如他名字一般。
“多年未见了,此地你本不该来。”
“这是我家。”来人轻声回应,随后毅然掀袍跪下,“多谢父亲相助。”
他是御史中丞,也是父亲。
秦穆。
他唯一的儿子。
十七岁从军,二十岁入东宫,如今是太子最信任的副将之一。
秦肃转过身去,冷声逐人:“回去吧,多事之秋,勿给殿下徒添麻烦。”
同一时刻,禁军大营。
裴靖坐在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驻军的番号、人数、换防时间。
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门外传来脚步声,副将的声音响起:“将军。”
“进来。”
副将掀帘而入,将一本薄册放在案上,“各营换防名册拟好了。”
裴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名册上写得很清楚:春季换防,按照惯例,需调两营出城驻训,为期三个月。
调走的名单里,有三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王崇,左营副指挥使,祁城烨登基后安插的亲信,负责皇城西侧防务。
赵延,右营都尉,魏相的人,负责宫城北门巡查。
李钧,后营参军,名义上是禁军,实则只听命于祁城烨。
裴靖冷哼一声,轻声嘀咕,“老子全给你们流放出去。”
紧接着,他提起笔在三个名字旁批了两个字:
“准调。”
然后他翻开另一页,那是调入京城填补空缺的名单:
周虎,原北疆边军都尉,左良笺的老部下,骁勇善战。
秦穆,原东宫护卫,因太子遇刺身亡后调至城外驻训,忠诚可靠。
孙谦,在禁军十五年,榆木脑袋,只认军令。
裴靖看着这三个名字,十分满意,然后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信。
他把名册合上,递给副将:“明日一早送兵部备案。动作要快,赶在早朝之前。”
副将接过名册,迟疑了一下:“将军,这三人……新帝那边会不会……”
裴靖抬眼看他,眼神感觉在骂人,“春季换防,年年如此。王崇他们出去驻训三个月,又不是永不回来。新帝能说什么?”
副将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裴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灯火。
又自信满满地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
到那时,祁城烨会发现,他安插在禁军中的眼睛,已经换成我裴靖的人,而且一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太子摆平一切了。
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神不知,鬼不觉,我亦有谋士之才啊。”
千里之外的孜劫。
城垣下的挖掘工程接近尾声,最后一具骸骨被起出时,天已经黑透了。
容迟站在城垣下,看着那具蜷缩在土中的遗骸,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具少年的骸骨。
很小,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颅骨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容迟蹲下身,跟部下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这具骸骨抬出来,装入新制的棺木中。棺木虽然简陋,却是用新砍的松木连夜赶制的,每一块都刨得平整,每一道缝隙都用树胶封好。
回头,身后是一排排棺木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众人沉默了很久。
“军师。”
直到身后传来一名将军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具,全了。”
全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十余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见过这些人。
他们排着长队,被南疆士兵驱赶着,朝城垣的方向走去。
队伍里有老人,有妇人,有青年,还有他的父亲。
“阿迟,照顾好胞弟,城垣做工有赏钱,等爹回来,给你带肉。”
赏钱......
他笑了,笑得泣不成声。
仅片刻,他睁开眼,止住泪,站起身。
膝盖处的衣袍沾满了泥,他没有拍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三日后,黑石崖举行安葬大典。让全孜劫的人,都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将军愣了一下:“全……全孜劫的人?军师,那边境防务……”
容迟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
“边境防务,我自有安排。你只管传令。”
将军不敢再问,躬身退下后,有一人缓缓上前,是容雀。
他身上的鞭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肩膀微微倾斜,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憨厚。
“哥,老大叫你。”
容迟点点头,转身朝王帐走去。
帐内,弥乐靠坐在榻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坐。”弥乐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容迟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垂下眼。
弥乐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尽,苦得眉头微皱。
她把碗放下,开口:
“挖完了?”
“嗯。最后一具已起出,共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具。”容迟的声音很低,“比预估的多了千余具。”
弥乐沉默片刻,问:“葬在哪?”
“就葬在黑石崖,那里本就是为他们而立的碑,那片坡地背山面水,适合做坟茔。”容迟顿了顿,“然后……再办一场安葬仪式。”
弥乐抬眼看他。
容迟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三万亡魂,埋在地下几十年,无人祭拜,无人知晓。如今重见天日,应该让他们风风光光地走。这不仅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生者的交代。”
弥乐没有说话。
容迟继续道:“孜劫上下,谁家没有死在城垣下的亲人?这些年,他们不敢说,不敢问,不敢哭,只能把悲伤压在心底。若是能办一场盛大的安葬仪式,让百姓们堂堂正正地哭一场,祭拜一场,民心必会凝聚。”
弥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只说了好处,”她说:“那坏处呢?”
容迟本不愿说出自己的计划,他只想让弥乐哪也不去,就呆在安全的王帐里。
可是太难了。
安葬仪式固然能凝聚民心,但也可能提前引爆战争。
容迟:“三万骸骨起出,动静太大,南疆或许已经有所察觉。南疆大成军四万余人,驻扎在边境大营。若耶律铁拔认定我们要报仇,三日内必会大军压境,我们——”
弥乐:“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会死。”容迟的声音很平静,“以孜劫如今的兵力,正面迎战,必败无疑。”
弥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所以你打算赶在他们之前,先下手为强?”
容迟:“狼主何想?”
弥乐:“我听你的。”
容迟也跟着笑了,“需要您配合,放出一道风声。”
说着,他径直跪在弥乐塌前,目光是柔情的,也是怜惜的,接着道:“孜劫王因悲伤过度,卧病不起。孜劫人正在全力安葬骸骨,无暇他顾。故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弥乐被一语点醒,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容迟,那一瞬间的回眸,眼神阴鸷如鬼,森冷害人,竟似从地狱探出来的,“好军师,好血祭。”
容迟出了王帐后,一眼便见自己的弟弟正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愣愣看着远方,看着南疆的方向。
这几天,他异常地安静,行为稳重,言行有度,全然变了个人。
又或许,是那几鞭给他抽傻了。
“容雀,”他走到他身旁说,“精锐调集得如何了?”
容雀闻声回头,见是哥哥,立马起身站好,背脊挺得板板正正,沉声道:“三千铁骑已暗中集结于北山峡谷,随时可动。另有两千步卒,分批南下,现已潜伏于边境三处隘口。粮草辎重,备足一月之需。”
容迟微微颔首,“三日后举行安葬大典。你随狼主左右,让你的部下将场面操持得越大越好,哭得越惨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孜劫正在忙着埋葬死人。”
容雀脑袋愚钝,换做从前,面对心中的疑虑,他早该喋喋不休问个所以然来,这次异常的回了句:“不辱使命,不负众望。”
次日的黑石崖,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整片坡地。
三万具棺木依次排列,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具棺木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因为大多数骸骨已经无法辨认身份,只能以“孜劫亡民”统称。
容迟站在坡顶的高台上,望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棺木,喉结滚动,许久说不出话来。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当年幸存者。
他们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杵着拐杖,被人搀扶着跪在棺木前。
三万具骸骨里,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女。十三年过去了,他们已经认不出白骨堆里哪一具是自己的亲人。但他们还是要来。要来送一程。要来磕个头。要来最后看一眼,那个埋葬了他们亲人的地方,如今终于空了。
哭声此起彼伏,在坡地上空回荡。
容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十三年前,我们的亲人被驱赶到城垣下,日夜劳作,无粮无衣。他们累死、饿死、被活活打死,然后埋进城墙底下,做那吃人城墙的基座。”
台下哭声更响了。
“十三年来,他们的尸骨被压在城垣下,他们的冤魂在地里哭,他们的后代,在夜里痛。”
容迟的声音渐渐提高:
“今日,我们把他们请出来了。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具骸骨,终得安息。”
他跪了下来,朝着三万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台下所有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棺椁两侧的乐师,奏响安魂之乐,音调低柔绵长,不哀不伤。数白名各地而来的白衣道士,僧人缓步上前,手持法器轻声诵经,为逝者安魂、祈福往生。
风拂过幡旗,素白长幅轻轻摆动,天地间只剩乐声与诵经声,伴随着嚎啕的哭泣。
安葬大典的消息,是夜晚传到了南疆。
耶律铁拔坐在王座上,听着探子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
“三万具骸骨?”他问。
“是。孜劫举行了盛大的安葬仪式,全境举哀,哭声震天。据说是军师容迟亲自主持,场面极大。”
铁拔沉默片刻,又问:“弥乐呢?”
探子低下头:“据说因过度悲伤,多日未曾露面。”
“未曾露面?”
“是。安葬大典那日,有人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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