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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命短,我护短》

96.京兆尹

天快亮的时候,格桑回到暗室。

祁玄还坐在那里,面前是无鞘的尚方宝剑。

窗外的微光照进来,映在他脸上。

“送完了?”祁玄问。

“送完了。”格桑应道,然后迟疑了一下,“他们……什么都没问。”

祁玄没有说话。

格桑忍不住问:“殿下,您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反应?”

“不想。”祁玄淡淡道。

格桑一愣。

祁玄抬起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六个人,六条路。”他说,“他们会走自己的路。我只要知道,路是通的,就够了。”

格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舜尧,”他说,“你定能挽大厦之将倾。”

祁玄闻言,瞳孔轻颤,好熟悉的话,临行时,弥乐说过一样的话。

不知她近来怎么样了,是否还在抑郁成结?

想到这,他不想等了。选了一条最险的路。

清晨的青阳殿,位于最东方,是整个皇宫最先照到日光的地方,本应是最暖的宫阙,却因软禁过俩位皇帝,而更加凄凉。

祁连煌已经形销骨立,但眼神未死。

近几日,他总在堂前等,总在等。

直到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手上提着的宝剑,散发的寒光足以刺破殿内的昏暗。

祁连煌看着他那一刻,久违的笑了:“你来了?”

祁玄神色肃穆,无半分欣喜,亦无半分桀骜,只是鞠躬一礼,冷声道,“儿臣有事要问你。”

“知道,知道。”祁连煌笑着招呼他,拉着他的袖摆,引他来到树下的棋桌前,“来,陪为父下盘棋。”

祁玄顺势坐下,可面对祁连煌递过来的棋盒,他手都未曾抬一下,可没那闲工夫。

丝毫不领情地直言:“没心情,儿臣始终有一事压了二十年。且问您,当年您年轻气盛,何故有那么大能耐逼宫的?”

祁连煌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棋盒摔落,棋子散落一地,四处跳滚。

祁玄面无表情:“说吧,您不是皇帝了,再添不下其他罪名,顶多遗臭个万年,无伤皮肉的。”

“?”祁连煌目瞪口呆,瞧着他,眉头一下皱紧,“你这话说的......”

祁玄不能久待,被人看到,更会落下麻烦,起身,转身,离身,未有半分拖沓。

“等等!”祁连煌叫住他,喘息着,一字一句,像是悲痛万分,像是难以启齿,像是怒从心起,“曾能登上帝位,从不是凭一己之力.......”

祁玄停下脚步,双眼半睁着,死死盯着祁连煌,那双眼睛,是恨。

不是身为儿子对父亲的恨,而是身为胤朝儿女,恨他勾结外邦,恨这位昏聩之人,竟是胤朝的帝王。

最终,祁玄别过脸,阖上眼,气得垂下的手,都在发颤发抖。

“接,着,说。”

祁连煌:“是有外力相助,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与如今扶持祁城烨谋逆的,是同一拨人......”

城西别院。

祁宁跪在一口铁锅前,他将那件太子蟒袍仍在锅里。

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点了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蟒袍在火焰中蜷缩、明黄的丝线崩断时发出啪嗒声,衣袍渐渐变得焦黑、最后彻底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火,良久后才眨眼,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没有。

烧了,都烧了。

从他住进这间茅屋起,这件袍子就被他掉在梁上,他每日都看,每夜都在想。偶尔夜深人静时偷偷取下来,对着铜镜比划一下,又慌慌张张挂回去。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觉得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穿上它。

后来他知道不可能了。

再后来,他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近日,他见到祁玄,他已经不想再穿了。

今日他终于烧了它。

最后一块角料被烧完,祁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叔父。”

身后传来轻唤。祁宁回头,哑着嗓子说:“你怎么来了?”

祁玄走到他身侧,也在火堆前跪下来。

“事在人为,衣冠而已,谁穿都一样。”他说。

祁宁盯着火焰,声音飘忽:“本想留着,等尘埃落定那天,穿上去太庙给祖宗磕个头。后来想想,那身衣服,我已经穿不上了。留着它,不过是留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

他顿了顿,“留久了,就成了枷锁。”

祁玄没有说话。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

铁锅里最后一点火苗熄灭,只剩木炭泛着赤红的光。

良久,祁玄看着已经烧没了的蟒袍,突然回想起那日,蟒袍挂于梁上被臣子们误以为太子成了无头男尸的场面。

他轻声开口,“叔父,让我真死一次吧。”

祁宁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

三日后,一道丧讯传回胤朝。

太子祁玄,遇刺身亡。

据传,太子在返京途中遭遇埋伏,随行护卫尽数战死。尸身被发现时,身中数箭,面目已不可辨,唯凭腰间玉佩确认身份。

消息传至金銮殿时,祁城烨正在与群臣议事。他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龙案才站稳。

“传旨——”他的声音发颤,“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朝堂上哭声四起。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伏地痛哭,有人以袖掩面,肩膀耸动。

太子一党的旧臣们跪成一片,哭得撕心裂肺,旁人见了,不知道是哭主子,还是哭自己的前程。

骑墙派们低着头,肩膀不动,只有眼珠在转,悄悄打量着新帝的脸色。

祁城烨起初是不信的,可无奈传信的,是自己的人。

京兆尹周谦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遣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后堂关上门,一坐,便差点坐到天光微亮。

起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被上等绸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的东西。

拆开后是一片乌木,一张盖着太子印的空白信笺。

这是三天前深夜,一个黑衣人翻墙送来的,没有一句话,只有这两样东西。

他当时看了很久,没看懂,他想了三天。

今夜,太子丧讯传来,他终于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这两样东西。

他先把信笺放到一边,拿起那片乌木。

乌木不大,呈空心的扁柱样,约莫两指宽三寸长,断面平整无毛刺,像是某种东西的其中一块部件。

他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沉水乌木。

云纹雕工。

银丝勾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做工,这纹路,这材质......他好像在哪听说过。

想啊想,想了一夜。

直到清晨的钟敲了三声,他突然想到什么,疯了似的跑如书房,翻箱倒柜,将原本整整齐齐地书柜装乱一地。

终于寻到一本古籍,古籍上粗致绘了一柄宝剑图,侧边小字,“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乌木,越看越确定:这就是那柄剑的剑鞘碎片。

可为什么是碎片?

他把乌木放下,拿起那张空白信笺。

信笺是上等的澄心纸,正中盖着一方殷红的太子印。印迹清晰,确实是太子私印,造假乃株连九族大罪,不会出错的。

但为什么是空白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碎片……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片乌木,翻过来,用手比了比尺寸,又看了看弧度。剑鞘一般是三尺多长,这片只有三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柄尚方宝剑的剑鞘形状勾勒出来。三尺七寸长的剑鞘,如果切成均匀的碎片——

六片,六片!

他猛然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空白信笺上。

他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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