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里，阳光总是金色。光滟滟往叶上一铺，幌亮流薄，村土也平添娇艳。但此时，娇淬成洁，日头低了，和房子偎偎贴着，落日中浓金更厚，略夹着点黑，斜打在墙壁上模糊了一切细节，窗棱也像拱门，砖墙也似金砌。小楼更远处是云山蓝海……这里终究是变成了他进不去的样子。
贺途几乎是在同她对视的第一刻，就掉下眼泪。手里揪着乌贼尾巴，彷徨无措得像错在自己。他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只眨巴着眼睛询问樊也，每眨一下泪珠就落下两颗，每眨一下就落下两颗。即使后来眨得越来越快，也是如此，原来眼泪是条河，眨眼只是切断了它，切断悲伤，好在里面加入彷徨，有了疑惑铺垫，似乎就没那么割人。至少在眨眼的一瞬间可以欺骗自己，假装不是痛苦，只是不懂。我不懂我看见了什么。而不是我看见了她和别人。
樊也走到贺途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哭。只是微微仰起头，懵懵懂懂地看她。混得黑了蹭了泥巴的脸本该十分欢乐，一看便知是从哪里滚回来的野孩子，挨打也笑。可现在却显得可怜，像是逃难离散。也像疯玩回来发现丢了家，快乐和悲苦的分割，往前走，走进去，以后就再也笑不出来。
“演多了就好像真是真的。”谛听近前，成为辣口评戏的路人。
贺途笑了，指背一滑，蹭掉下巴上积蓄的眼泪，“是啊，多哭几场，就好像真能爱上。”
他眸光放远，仍旧看着那栋金色的房子，“如果总被伤害，那就不得不爱。”又走了进去，靠近谛听，“因为如果不爱，伤害就真的只是伤害——所以，我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
贺途歪着头，用手掌搓着斜侧的脖子。大哭一场后，手是冷的，因为还残留阵痛。痛觉总最先击中心脏，然后心脏泵出的血脏，痛感这才漫延，从躯干流至指尖。他搓着脖颈，用体温暖手。吟哦着，却像一副玩偶变装，摘掉关节又重新复位的模样。
“有时候太过强大，就总想改变这个世界。”谛听再一次说出贺途心音，却因嫌恶，磨着牙。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讨厌？”贺途仍掐着自己的脖子，却像掐着别人。
“强大总给人以真能改变世界的幻觉，毕竟自己真曾改变过很多。于是便总忍不住改变更多，也总认为，下一次，所有的人、事也仍就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改变。”谛听无视饕餮的威胁，仍旧念着。
“那后半句呢？怎么不读？”贺途问着，还侧耳去听。
你想要的世界没有我，但是：“我也不会让它达成。”谛听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即使是以卵击石。
“所以说要克制啊。”贺途长叹出口气，几乎是悲悯地看他，“当你什么都能做成的时候，总是难免太过急躁——把一切都用最粗暴的解法。我可以杀掉你，甚至可以改变旁人的记忆，从根本上抹杀你。但你想多了，我完全不在意你。”
“如果我想，你的脑海中应该是……这样的。”
谛听的脑袋像是中弹，一瞬间被打入数百帧画面，里面是各种惨死的自己。他瞬间眸酸，仿佛从内挤出血来，站立不稳。
“可是世界终究是不能改变的，改变后的世界会让你怀疑真实还是虚无。世界一旦改变了，你反而会认为，改变的是自己，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思考。你会猜想世界其实没变，只是自己疯掉。
也有时候你遇见更难改变的东西，真的改变不了，反而让自己伤到。你看着他，发现你并不能改变他。自诩的强旺能力倏然溃败，就像信仰和世界的准则都塌陷了一样。他的存在，他不被改变的存在，彰显着你的失败。你并不强大，贺途。”谛听即使跪在地上呕血，也还是一点点颤抖着念出了他整段心声。
“通透，是蝼蚁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方式了。我赞诩你的通透。”
“所以，你有时候也会刻意留下些障碍么？”谛听咳嗽着，他们都知道说谁。而谛听也早知道这里并非真实，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便进入了贺途隔离的幻境，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讲出口这么多。
贺途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以前受伤，不得不暂时藏在人类的仓库，那个仓库门口有一个垃圾桶。黑色的，一米多高，后方有两个轮子。我为什么知道它只有两个？而不是立方体四个角所以拥有四个？”贺途顿地歪头，折过脖子，像是计算着，“——因为我拖过那个垃圾桶，或许十几遍，或许几十。”
“我不喜欢它。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把垃圾桶摆在门口。”贺途摇头，“那里边混合着各种味道，把手上也是泥垢泔水或者污油。所以我每天都把那个垃圾桶拖走。但每天早上，垃圾桶又会回到原位。”
“总有人会把它拖回来。”
“所以我就一遍遍和那个垃圾桶斗争。我拖远它，有人拖回来，我毁掉它，有人补上一个新的。我可以消灭任何一个人类，却消灭不掉一个每天会出现在我门口的垃圾桶。”
所以世界其实是不能改变的。当你越强大，这件事就越使你痛苦。这句话饕餮没说，但谛听听见。
“警报！心功能模式异常！”谛听是神兽，没装备任何人类设施，这是0114检测道在叫。
贺途撤开幻境，一切轻巧地像是空气中破开泡泡。
樊也等人忙向前去，贺途倒退两步，从中心退出。谛听说自己没事，但0114作为AI，坚持认为这么严重的病情应该马上前往医院。但且不说医院收不收妖怪，谛听的病因也不是心脏。
贺途不准备给他继续卖惨的机会，于是道：“其实这些心音之所以吵，只是你觉得它吵罢了。”“什么意思？”这话听着像在抬杠。“意思就是，神兽的躯体承受得了人类噪音，承受不了噪音的，是你的心理。”贺途说得轻佻，但几人却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谛听，坐听八百，卧听三千，但声波作为能量，它的传递距离终究有限。也就是说，遥远的声音谛听即使听见，实际声波本身也已十分微弱，不能像近处的低频噪音那样，在人胸腔内持续共鸣最终使脏器受损。而神兽的躯体又远比人类强悍，所以其实即使是后者，对他生理性伤害也只是寥寥——真正伤害他的是他自己。是他因此痛苦，然后长期笼罩的压抑情绪，才慢慢损伤了身体。
但他没有办法不因此痛苦。所有人都想到。
“我可以用幻境让你不因此痛苦，就像人类的催眠一样。”一头鹿，听见风吹草动便警惕张望是它的本能，听见车声人声也是如此，即使它知道那些声音实际是安全的不会对它造成威胁，即使它日复一日和那些铁皮疙瘩秋毫无犯，看着它们经过，但它还是不能绕过它的本能。在听见噪音的一瞬仍旧皮质醇升高，应激焦虑。
“我拒绝。”谛听几乎没有犹豫。他不准备让任何人干预自己的意识，更何况还是饕餮。
贺途才无所谓，仅看了樊也一眼，表示下根本没有的歉疚。
“如果一个声音吵的话，用另一个声音盖住不就好了？”脚边，咪咪童言稚语。
“但用什么声音呢？”胡久为还真觉得是个值得思考的方向。
咪咪即答：“心音吵，就当然还是用心音咯。”
于是众兽一同看向樊也：如果一个人精气强话又密的话，心音应该也很强吧？谛听默默点头。
樊也：“谁话密了？谁话密了？谁话密了？谁话密了？！！！”但谛听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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