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燕城璀璨的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南雁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本陈旧的相册。
相册边角磨损,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是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轻轻翻过一页。
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穿着素雅的碎花衬衫,站在一片开满栀子花的小院中,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润。
那是她的母亲,南栀。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一九九零年夏,于黎城家中。”
南雁舟的指尖拂过那行小字。
那天与陈秀娥直播时的情景,尤其是陈秀娥打量她时那种专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老人最后那句关于她名字“有股悲凉味”的评价,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名字的随意感慨。
苏策划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陈老师最近好像在私下打听一些湖城早年间文化系统老人的事情,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南雁舟合上相册,深吸了一口气。
猜测令人不安,但职业本能让她无法忽视这些细微的异常。
陈秀娥是目前最明显的线索源。
这位老人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从她直播时主动要求由自己访谈、以及那种超乎寻常的配合与回护来看,她似乎并不吝于给予南雁舟机会,甚至,可能是在等待某种接触。
几天后,南雁舟接到了来自南城的正式邀约电话,是陈秀娥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打来的,邀请她前往湖城,到陈秀娥位于老城区的工作室,为之前敲定的那期“当代女性奋斗”深度访谈进行前期沟通和素材收集。
对方转达陈秀娥的意思,希望南雁舟单独前来,无需摄像团队,只是“先聊聊,熟悉熟悉人,也看看环境”。
这正合南雁舟心意。
她向台里请了假,踏上了前往南城的高铁。
窗外景色飞驰,从北方的初春萧瑟,渐变为江南的湿润青绿。
南城,这座母亲求学、留下青春印记的城市,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陈秀娥的工作室不在繁华的文创区,而是隐在南城老城一条临河的小巷深处。
白墙黛瓦,木门虚掩,推开时,门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院子里有口老井,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苔藓和淡淡丝线的气息,静谧而悠远。
“来了?路上还顺利吧。”陈秀娥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她正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前分理一束极细的金线,身穿靛蓝色土布衣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比在燕城演播厅灯光下更多了几分居家的安然与深邃。
“陈老师,打扰您了。”南雁舟微微躬身,将带来的一个雅致礼盒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一点燕城的豌豆黄和茯苓饼,听说您喜欢清雅茶点,配着尝尝。”
陈秀娥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微笑意:“费心了。坐,尝尝我们南城的明前茶,刚下来的,滋味正清。”
茶汤嫩绿,香气清幽。
两人隔着案几坐下,一时无话。南雁舟并不急于开口,她安静地品茶,目光自然而然地打量屋内的陈设。
屋子古朴雅致,最多的便是各色丝线和绣品。
她的目光最终被陈秀娥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装裱精致的工笔小品吸引。
画的是几枝栀子花,清雅秀逸,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那馥郁的香气。
然而,更让南雁舟心跳加速的是画作的题款——那清秀飘逸的字体,她再熟悉不过,是母亲南栀的笔迹!旁边还有小字:“南栀甲戌年夏于南城”。
甲戌年,那正是母亲在南城师范大学读书的年份。
“陈老师,”南雁舟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指着那幅画,“这幅栀子花……”
陈秀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那幅画,眼神柔和了下来,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哦,这幅啊。是你母亲画的。”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南雁舟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证实感填满。
果然,陈秀娥认识母亲!而且关系似乎不浅,否则不会将母亲学生时代的画作珍藏至今,还挂在如此醒目的位置。
“您认识我妈妈?”南雁舟问,目光紧紧锁住陈秀娥。
陈秀娥转过身,重新面对南雁舟,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南雁舟强自镇定的面容。
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认识。很多年前了,她在这里读大学的时候。是个安静、有灵气、心性很好的姑娘,喜欢看我绣花,有时也自己画上几笔。这幅栀子花,就是她那时留下的。”
原来直播时那探究的眼神,那句关于名字的感叹,都源于此。
南雁舟忽然明白了。
陈秀娥在演播厅第一次看清她面容时的怔愣,或许正是因为从她脸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我妈妈……从未详细提过在南城读书时的事。”南雁舟斟酌着词句,“她后来回了黎城。您和她,很熟吗?”
陈秀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回答。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安静的光斑,空气里只有金线掠过缎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的摇橹声。
“算是投缘。”
陈秀娥终于开口,语气悠远,“她常来我这小院,不像别的学生只是好奇看个热闹。她能坐得住,能体会手艺里的静气和时间。我们聊刺绣,聊古画,也聊些……旧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南雁舟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尤其是眉眼和神韵。但仔细看,又不全像。你的眼神,比她当年……更清醒,也更有力。”
这评价让南雁舟微微一愣。
陈秀娥继续道,话锋似乎不着痕迹地深入:“你母亲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心里很有主意,也扛得住事。只是……她离开南城,回黎城的时候,状态并不太好。人看着憔悴很多,话也更少了。我问过,她只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回去了。后来,我们通过几封信,再后来,联络就慢慢少了。直到大概十年前,我才辗转听说,她早已病逝。”
听到母亲“离开湖城时状态不好”,南雁舟的心揪紧了。
母亲从未提过在南城之后、回黎城之前,是否还去过别处。
但“家里有些事”这个模糊的理由,以及陈秀娥提及此事时那种含蓄而略带沉重的语气,都暗示着那绝非普通的毕业返乡。
“陈老师,”南雁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探寻真相的执着,“您刚才说‘旧事’……您和我母亲聊过的旧事里,是否包括……她在南城之前,或许在别处的一些经历?或者,一些……人?”
陈秀娥看着南雁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屋内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孩子,”陈秀娥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有些过去,当事人选择了封存,自然有她的理由。你母亲南栀,是我见过最清白、也最骄傲的女子之一。她不曾亏欠任何人,只是……命运待她,未必全然公允。”
她看着南雁舟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能告诉你的,是她在南城读书时,确实曾短暂离开过一段时间,大约一学期。回来后,便如我所说,沉静了许多。至于原因,她未曾明言,我也未曾深究。那是她的隐私,她的选择。我尊重她。”
“但您知道些什么,对不对?”南雁舟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不仅仅是尊重隐私,更是一种保护,“您知道那个让她离开、让她状态不好的人,或者事,是什么,对吗?而且,那个人或事,可能……并不简单,甚至,可能与我现在的处境,有某种关联?”
她想到了苏策划的话,想到了陈秀娥私下打听湖城旧人,想到了自己名字带来的“悲凉”评价,一种冰冷的直觉沿着脊椎爬升。
陈秀娥没有直接否认。
她深深地看着南雁舟,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破一切掩饰,直抵核心。
“你很聪明,也很敏锐,像你母亲,但更像你自己。”陈秀娥缓缓道,“我确实知道一些零星片段,但并不完整,也未必全然准确。至于关联……”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雁舟,你现在在燕城,在央视,前途正好。有些尘封的过往,就像深埋地下的老树根,不去触动,或许能相安无事;一旦执着挖掘,掀开的可能不只是泥土,还有盘根错节的麻烦,甚至……伤人的利刺。你母亲当年选择远走黎城,安静度日,未必没有避开这些麻烦的考量。你确定,你要追寻到底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
南雁舟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大的决心也随之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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