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禹随口应声道:“今晨箐娘遣人来说她来了月信,痛得下不来床,便请了一日的假在家休养。”
这便是女子书苑的好处,每名学生每月都有三日的例假,这三日可安心休养,无需硬撑课业。
但凡落下的功课,回来后随时可找夫子一对一补齐。
既如此,沈清音便有了猜测。
大抵是箐娘来月信前情绪不好,没细问便拒了那周家的媒婆,待过几日她亲自去说,应当就无事了。
思索间,罗禹拉着她走入西向精舍,只见舍内木桌上平铺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架改良好的新式水车图样。
沈清音不自觉被吸引,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端起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这图样较之寻常农家水车截然不同,寻常水车只借水流自转,单一汲水,可图纸上被罗禹改良过的水车,则是双层轮叶交错结构,还增设了聚水导流凹槽,水流缓时亦可借力转动。
不耗人力,不借风力,便能将蓄水、汲水、灌溉三个功能合为一体,效率远超旧式水车数倍。
沈清音越看眼睛越亮,不由得将手抚上图纸,罗禹随手指着一处骄傲笑道:“早就猜到你会露出这般神情,这水车我设计了许久,不错罢?”
“岂止不错,简直鬼斧神工。”沈清音毫不吝啬夸赞。
她自幼时便被父亲沈老将军带在身边,密友又是如罗禹这般的能工巧匠,故而喜欢的也是诸如骑马射箭、雕些小玩意儿、做些小发明之类的事物。
是以当时韦氏让她夸那雨前云雾,她是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是对着罗禹发明的水车,她却能不重样地夸上一箩筐。
罗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友人的赞美,她将手搭上沈清音的肩头道:
“现下这图样我是画好了,但能不能投入使用还未尝可知,我呢就想先雕琢一具小小木模型试水,看看运转是否顺畅,恰好你今日过来,不若帮我雕出来试试?”
“这……”
能帮上罗禹,沈清音是再乐意不过的,可她垂眼看着纸上精密繁复的图样,忽然有些迟疑。
“禹娘,我多年不曾碰过雕工刀了,这般精细活计,怕是会手生做不好。”
她上一回握雕工刀,还是钧哥儿抓周宴时。
那天她连夜雕琢了一柄小木剑当做贺礼,却无端惹出一堆是非风波——
“怕什么,就算你雕的不好我也不会怪你呀,你怎的成婚后变得愈发胆小了?”罗禹不解道。
她过去认识的音娘英姿飒爽,敢想敢做。
可不是如今眼前这个束手束脚的妇人。
沈清音垂头不语。
罗禹见状,硬生生将一把雕工刀塞进她手中。
“昔日咱们三人里,当属你的雕工最是精绝,哪怕是小小的核桃你都能雕出一叶扁舟,你只是久不触碰而已,又不是不会!一会儿上手就熟了!”
提及过去,沈清音心头悄然漫上一抹酸怅,却在抬眼的那一刻,忽然看清罗禹眼中的信任笃定。
父兄去世、那人也走了,从那以后这世间除了罗禹,似乎再也没有人相信过她了。
沈清音敛去心绪,轻轻颔首,“那……那我试试。”
语罢,她落座取过一方木桩,对着那图纸细细雕琢起来。
从罗禹的角度看去,但见女子握刀的姿势熟稔,落刀干脆利落,力度与分寸皆拿捏得当。
不过片刻,一具小巧精致的水车雏形便已然成型,与图纸模样分毫不差。
罗禹凑近细看,满眼惊艳,“丝毫不差!你看我就说过你能行的音娘!”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是的,还是有些手生了,你瞧,轮叶处没雕好,想来运转起来会有些滞涩。”
罗禹看向她,沈清音笑道:“反正也无事,我再重新雕一具就是了。”
她又重新拿了一方木桩,有了第一回的经验,第二具小木水车很快成型。
罗禹接过一看,只见这具水车结构严丝合缝,运转灵动顺畅,再无半点瑕疵。
“不愧是音娘,比我书苑最好的雕工师傅都厉害!”
罗禹对这具完美的作品爱不释手,拿起先前略有瑕疵的那一具递给沈清音。
“不过这具也没多大问题,既然也是咱们音娘的杰作,便送给棠姐儿当小玩意儿罢!”
裴栩棠若是知晓她的娘亲这样有本事,一定会为音娘感到骄傲的!
沈清音失笑接过,“你呀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松弛和睦。
然很快,沈清音便敛去笑意,抬眸静静望着罗禹。
“好了,如今可以直说了罢。”
罗禹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直说什么?”
“你说呢?”
沈清音像是已然看穿了罗禹的小九九。
“方才你听闻我要来,吃惊得有些反常,咱们到底也相识十数年了,你的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么?”
被她一语戳破心事,罗禹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缓缓放下手中木水车。
沉默良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音娘,非是我有意隐瞒,我也是为你好才不愿说的。”
此话一出,沈清音忽然就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了。
“我……”罗禹抬眸看向沈清音,语气凝重道:
“我有北朔那人的消息了。”
“那人”是谁,无需多言。
昔日名动上京人人称羡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投敌叛国后却连提起名姓都只能含糊以“那人”代称。
沈清音骤然收紧掌心,握着的小木水车棱角硌得皮肉发疼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几乎僵坐原地,眼前不受控制地浮起当年春光漫枝之时,紫衣少年立于海棠树下,仪容似玉,笑靥如花。
罗禹发觉她不对劲,当即将那木水车从沈清音手中扯了出来。
“音娘!”
“我无事的……”
沈清音胸腔里堵着一阵闷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声线微微发颤地追问道:
“你继续说……他如今……如何了?”
能叫罗禹听来的消息,定然是大事——
罗禹收回目光,不忍望见沈清音眼中的破碎。
“音娘,他……他要迎娶北朔公主,做北朔的驸马了。”
……
长乐坊内丝竹靡靡,熏香浸人。
顺着一道道红绸直达顶层雅间,雅间内铺着厚厚的狐裘地毡,四面悬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帐,帐外数名舞姬腰肢轻摆,环佩叮咚不绝。
席间主位的男子一身蔚色常服,唇线锐利,鼻梁挺直利落,狭长眼眸冰若寒潭。
分明生得俊美无俦,骨相绝佳,却像是立于云端的仙人一般,整个人散发着一阵生人勿近的气场,好似与周遭柔靡光景格格不入。
有一妓子为他添了一盏新茶,媚笑道:“让奴家猜猜,裴大人又在想什么呢?”
裴誉端起茶水从容抿了一口,随口道:“自然是在想你。”
他侧过头,但见左侧的赵朔已是醉意沉沉,正斜倚软榻搂抱着一名衣衫单薄的粉衣妓子,扬声与右侧的胡元明划拳赌酒,案上酒水倾倒了大半。
裴誉径直移开目光。
在他与胡元明中间,方才说话的女子纱裙半落,正手执银壶频频为胡元明添酒。
胡元明像逗猫儿一般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朝她道:
“林娘子不必对我这般殷勤,我说过了,咱们的贵客始终是裴大人。”
林娘子的眼波这才重新落回裴誉身上。
只见她纤手将酒壶换作了茶壶,往裴誉的空盏里倾入,还不忘故作委屈地轻嗔一声,黏糊道:
“裴大人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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