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被水流冲着向前凫去，四周一片黑暗，乱卷的暗流将她狠狠甩在石壁上，锋利的山石轻易地割破了她的手掌，更多的血流出来，顺着洋流，漂向远方。
不远处传来一点朦胧的光，安居顺着水流一泻而下。眼前突然一亮，水声钻过耳朵，她听到破水而出的水花声。
洞口很小，水流卷着安居，一口气冲过洞口外倒悬的海草，冲过挂着的破破烂烂的重重渔网，将她冲下石壁。
脚下，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洞穴。
安居抬头，她的正上方，应该就是教堂一楼的舞台，如今，整个舞台的地板轰然大开，那面舞台正中的镜子，被机关操纵，倾斜而下，反射着不知来源的奇异的光，并将这光大大小小地割开，投射在地下洞穴的地面上。
这里是教堂的地下一层。
不知名语言的整齐吟唱声，巨大的冲天而起的法阵，安居顺着水流一跃而下，冲入了那片法阵的正中央！
正中央，危一身纯白祭袍，大半胸膛赤裸着，仰躺在一根长杆之上。长杆上绑着的长而宽的剑刃，从他苍白的背脊穿过，刺破胸腹，从胸前直戳而出。
四周的村民们争先恐后抬起头，看向从半空中跌落而下的安居。
危也突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凌厉，与跌落而下的安居定定对视。这一次，没等安居出手甩杆，危倏然从地上拔地而起，反手抽出了钉在自己身上的那柄长剑。
有人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在安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跃动的火焰中，在阴沉的祈祷声中，在危机四伏的一片杀机之中，有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沾满鲜血、冰凉虚弱的一只手，手指劲瘦，病骨支离，但那只手死死钳住她，坚定地拽着她，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带着她高高一跃，向外冲了出去。
身后是无数举着火把追赶的人们，头顶是倒悬而下的海水，危将她的兜帽咬在齿间，猛地甩头，向上纵身一跃。
一声空灵而辽远的鲸鸣。
危化身蓝鲸，一口含住安居，将她衔在嘴边，顺着涌灌的海水逆流而上，跳到了那条海水汹涌的甬道之中。
这条甬道直通深海，那里是危的家乡。
乱流冲散了她和危。
她再次深潜了下去。逆着人类进化的足迹，她从陆地回到了海洋，回到了母神的诞育之初。
人人畏惧的深海之渊，温柔地拥住了她，替她捂住了嘈杂的污染声，但又以狂卷的乱流，坚定地将她送入了既定的命数。像是母亲，给她以仁慈的生的力量，也执她以坚定的死的可能。
母亲。一个概念突兀地出现在安居的脑子里。
不是后世失权的妻母，那是生命诞育之初的自然母亲。祂挑选供品、诞育生命、杀死弱小，同时执掌死的冷酷与生的慈悲。
祂是混沌女神，是万物的起始，万神的母亲，是混沌之海的化身。
血液顺着她颈侧的伤口，不断涌入海洋之中，盘旋而去，滋养和回馈着海洋之神。
安居放松了身体，感受到了一道暗流。她顺着乱流随波而去，水草蛇一般在她脸前狂舞，裹挟着海底的碎沙、汹涌的气泡、翕张的密密麻麻的藤壶，被吸入了更深的海底。
一声辽阔的、悠长的鲸鸣冲天而起。
隔着乱卷的海草，倒涌的砂砾，隔着漆黑的海水，安居看到，一条巨大的蓝鲸穿越深海，在黑暗中冲她汹涌而来。
她愣住了。记忆里好像见过这样一头蓝鲸，但又完全记不起。
蓝鲸吐出一枚巨大的气泡，将她全身包裹，一间卧室那么大的气泡，从蓝鲸巨大的肺部吐出的一口氧气。她浮在其中，四周的气体温暖又潮湿，窒息和憋闷感瞬间消失。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
是的，蓝鲸并不是鱼，它是一种哺乳动物，依靠巨大的肺来呼吸。
安居又能调动一部分记忆了。
还是在一个夏天，闷热的天气，头顶的风扇歪歪扭扭地扇着风，她坐在一间教室里，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笔。老师在讲解蓝鲸。
“蓝鲸是地球上目前已知最大的生物，和所有鲸目动物一样，蓝鲸是哺乳动物。这意味着它们具有哺乳动物的关键特征，其中就包括用肺呼吸、胎生、以及用乳汁哺育后代。因此，每只鲸鱼都是潜水高手，它们能将一口巨大的气团储存在肺里，然后潜入深海，每隔10-20分钟返回水面换气。”
“快看！鲸鱼！！！”
不知从哪而起的喧哗声，所有学生一窝蜂地朝窗口涌去。
安居不紧不慢地缀在人群最后。
湛蓝的天幕外，一头巨大的蓝鲸喷出几米高的水柱，辽远的鲸鸣声里，转瞬即至。暗蓝色的光点组成的四层楼高的巨大的蓝鲸，无视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钢铁丛林，无视现实中的一切阻碍，在众人头顶一跃而下，汹涌而来！
摆动的尾鳍飞溅，扑面溅起无数水珠，溅到安居的脸色，冰冷而锋利。
又是一声鲸鸣，安居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正趴伏在这头巨大的蓝鲸的背上，察觉到她醒了，蓝鲸扭动身体，仰头，侧身桶滚，轻拍尾鳍，用光滑的头轻轻蹭了蹭安居。
安居骑在蓝鲸身上，横掠海洋。海底地动山摇，沉沙翻飞。她听到了一段奇异语言的歌谣。
那歌谣古老、陈旧，带着旧日的混沌，在海洋中突兀地响起。
安居捧着混沌的脑子，懵然抬头，然后看到了她此生中最震撼的一幕。
一颗巨大的、躺倒的、不可名状的旧日女神的头颅，漂浮在黑暗的深海中，随着洋流唱着古老的歌。那颗头颅足有一只蓝鲸那么大，他们在深海里横掠，掠过她半闭的眼睛，掠过她腐烂的脖颈，掠过她停止的鼻息，也掠过她仍在歌唱的嘴角。
旧日母神的头颅两面都是脸孔，一面是微笑的慈母面，一面是铁青的修罗面。一头涌动的金色海蛇作为她的头发，随着洋流狂卷乱舞。那张微笑的脸，安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个金色卷发的、头颅与身体分割开的年轻女孩……她竟然见过一个这样奇怪的人吗？
“混沌女神娜姆，众神的母亲，祂已经神坠多时了，是你的鲜血唤醒了她。”危的声音无端响在她的脑海中。
银白色的鱼群在腐朽的母神的头发里、面孔里，在她死去的神躯边游来游去，安居身上丝丝缕缕的鲜血，正被洋流带入这位旧日母神的嘴巴里。
蓝鲸横掠过这位母神，四下飞舞的海蛇对他微微颔首致意。他也礼貌地回以一声鲸啼。
安居睁大了眼睛。
——这个副本里，竟然埋葬了一位死去神明的神躯。
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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