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融见到俞守义,并没有留意他露出的心虚神色。她这趟过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件,是西街冒出了好几家仿照他们的小牌屋。屋里没几副牌,桌凳摆得也随意,连纸牌都是从他们铺子里买的。
最可恨的是,这些牌屋竟全都没有挂牌,专靠人拉人。
按景宋朝律法,明文不许混淆市肆牌额,可这几家偏偏钻了个空子,他们压根就没有牌额!差役找上门来,他们只管推说亲戚朋友随便耍耍,谁也挑不出毛病。
兰融听过之后,心里便隐隐觉得,这个头要按下去!
今日西街冒出一家,明日东街、南街,保不齐也会如雨后春笋那样接二连三的冒出许多家。
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州府被这些无招牌的牌屋一间间占去,客源迟被它们分光。
而这第二桩,与第一桩也有关。
兰融的想法是,与其被动防守,被人一点点蚕食客源,不如主动出击。
兰老大最开始卖酱料时,也遇到过差不多的局面。后来他索性一路把兰家大酱铺开,各个县里都占住了一席之地,旁人便是想学,也难再撼动根基。
她也想学着兰老大的手段,先将牌屋铺子开满陈州府,再慢慢向外延伸。
高端的,来两家。中端的,也来两家。低端的,多多益善!
只是有一点,兰老大有村子里的人帮忙,她却没有。
她想托俞守义替她寻找一个靠谱的牙人。
“最好便宜些的,机灵点,年纪小些不碍事。”兰融一下又一下的晃悠着双腿,补充道。
她穷!
俞守义看她的眼神慢慢变得,这要求.....
“你莫不是看上了城外的流民?”俞守义语气古怪地问道。
兰融腼腆笑了一下。
听古师父说,这些流民虽然能够暂时地在陈州府“居住”,可等到来年,天气转好,还是会被“劝”回原籍的。
他们本就是因家中断了粮、实在活不下去,才一路逃到这里来的。如今手里哪里有一丁点粮?真要再被赶回去,路上还不知要熬过多少苦楚。
许多人便会在回乡的路上贱卖儿女,或者自卖自身。
年纪小些的,若运气好,还能叫大户人家买回去,当个小丫鬟使唤。
至于剩下的......
兰融认真道:“我并非想要他们卖身与我,只想与他们签上活契,等他们有钱自赎自身,我也不会强留。”
还真是打的这个算盘!
俞守义垂下眼,拇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桌角,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事可不容易。按律……”
“所以才更要请俞伯伯帮忙呀!”兰融仿佛压根没听见他前半句,笑嘻嘻地打断他的话,“再说了,俞伯伯,咱们契书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牌屋如何经营,可是我说了算!”
兰融在牌屋待的那两个月,可没少听各府夫人们说些闲话。
谁家德行有亏,怎么一步步把良民逼成流民,最后又逼着人签下卖身契,这样的事,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时候,怎么没人提一句“按律”?
若放在平时,俞守义多半也就答应了。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两边都肯点头,向来便是民不举,官不究。
可要真想办成,私底下总还得上下打点一番。
偏偏他如今自己也是一身麻烦,哪还有这样的闲心思?
他见兰融坚持,也知道今日不好糊弄,干脆叹了口气:“唉,并非是我不想相帮,只是我如今自顾不暇。”
“城外灾民越聚越多,州里如今既要搭棚安置,又要修沟清道,还得防着有人趁乱闹事。每件事都是要银子的!”
“昨儿知州把城里的几十家富户都叫了过去,叫各家各户认些银子回去。我家——”俞守义抬起手,比了个数,“要出这个数!”
“一千两?”
“一万两!”
“这么多?!”
兰融一下张大了嘴,瞪圆眼看着他。
他们那三间牌屋,若是全都买下来,也不过三千两出头。一万两,都够再开十间铺子了!
俞守义提起这事就牙疼:“唉....我也不瞒你说,要我拿一万两银,我是真拿不出来!少不得要四处借钱拼凑,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背,在另一只手心里重重拍了一下,连连摇头。
“我现在是有心无力啊!”
兰融皱着眉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一万两……都是给灾民的?”
会不会像孟先生讲过的故事一样,是那位知州借着这由头,趁机横征暴敛吧?
俞守义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许久没来陈州府,许是不知,北边去年冻灾厉害,死了不少人,边关那头又常有劫掠,城外那些流民,都是实在撑不住了,才一路往咱们这边逃的。听说如今不少州县都在咬着牙硬撑着,这还只是咱们京东东路一路!京西路那边也不安生,河水决堤,淹了不少地方。”
去年的景宋朝,可谓天灾不断,连官家都被逼得接连下了两道罪己诏,昭告天地。
“朝廷那头,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真要一层层等着拨粮拨银,等东西到了,人只怕先冻死饿死了一半。”说到这里,俞守义苦笑了一声,“没钱,便没粮;没粮,流民们饿着肚子,便连出力气干活都难;棚子不搭,人就得挨冻;沟渠不修,污水粪水积起来,转头便要生疫;再叫他们成日闲着,饿急了眼,偷也好,抢也好,闹也好,哪个不是要命的祸事?”
也正因如此,俞守义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万两银子,多半是躲不过去的。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兰融低头想了好一会儿,隐约记起书里似乎提过类似的事。是叫…折变!
她眼睛忽地一亮,猛地抬起头来,语速飞快地问道:“俞伯伯,知州要的……真就只是银子么?”
俞守义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兰融掰着手指头同他细算,“城外如今最缺的,无非就是遮风挡雪的棚子、修沟挖渠的人手,还有撑着这些人活下去的口粮。银子是死的,东西却是活的。若真能把事情办下来,知州未必就一定非得见着一箱一箱的现银吧?”
俞守义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出声。
兰融瞧见他神色间已有些松动,心里顿时更有了底气,索性接着往下说道:“您家本就是做木料生意的,库里想必存着不少木料,拿去搭棚屋,不正合适?至于人手,城外那些流民里,多的是肯出力气的人。只要管上一口饭,再寻几个老成些的工头盯着,挖沟、搬木、搭棚这样的粗活,总归不难做。”
说到这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知州既是想把事情办下去,那您认捐木料、人手、工钱,不比把一万两银子齐齐整整捧过去更实在么?”
兰融意有所指地道:“只要有人手,什么事干不成?俞伯伯不妨把人分一分,让会手艺的教教不会的,力壮的多干些力气活,不就成了?”
俞守义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推演了几遍,眼神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嘿”了一声,像是终于转过了这道弯,抬起手,隔空点了点她:“你这小脑袋瓜子......”
往他商海沉浮这么多年,竟没个小丫头有急智!
若真老老实实认捐一万两,那银子一旦出了手,便是实打实地没了。可若换成认办工料、人夫和棚屋,这里头能转圜的地方,可就多了。
如此一来,既卖了官府面子,又不至于真拿一万两现银。事情若办得漂亮,回头在知州面前,还能落个肯出力的好名声。
更要紧的是……
俞守义的目光落到兰融脸上,忽地微微眯了起来。
“等等。”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我要是真把安置灾民这桩事接过来,那城外那些人,岂不都得先过我的手?”
兰融抿着嘴,不吭声。
俞守义盯着她那副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味。片刻后,他忽地笑骂出声:“好啊你!我就说你怎么让我认下人手!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兰融这回总算没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俞守义越想越觉得这事划算,干脆一拍桌子:“行!俞伯伯承你这个人情。这事,我帮你办!”
———
有人从中搭线,兰融的抢人计划便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事传开后,竟还成了陈州府里的一桩奇谈。
抢流民,一直是富户地主的被动技能,一到灾年荒年便自动触发。
他们惯用的手法有三种。
其一,是与官府打好关系,借着安置流民征发工役的名头,先把人留作长雇,时日一久,再慢慢变成自家使唤的人。
其二,便是卖身。所谓自卖自身,说的就是这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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