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媛走进舰舱通道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砚止寻站在走廊尽头。
他刚回来不久,衣服还带着沙漠的细沙,肩头的位置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可能是盐碱地的粉尘没有拍掉,甚至根本没注意到。
两个士兵正从他身边离开,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整齐的节奏,渐渐远去。
她脚步一顿。
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左脚往来的方向挪了半步,拔腿就跑。
砚止寻转过身来,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几秒,砚止寻开口,在安静的通道里听得很清楚:“周雅媛。”
他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周雅媛的脚步被这三个字生生地钉在地上。
砚止寻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走近了,她才发现,他的长袍下摆沾了沙粒,深蓝色的布料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土黄色。
砚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躲?是我让你感到不适了?”
周雅媛垂下眼:“我不需要为此解释。”
砚止寻:“我需要合理的解释。”
周雅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不满,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东西。
他们两个好像在自说自话。
她淡淡道:“你要毁灭地球。”
“你错了。”砚止寻说,“并非毁灭地球,只是要消灭地球人。地球几十亿年经历过火山、冰河、小行星撞击,每次都能自我修复,反而是人类在透支地球。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毁灭人类就等于毁灭地球?”
有没有可能,毁灭人类之后,地球反而有救了?
周雅媛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是认真的。
消灭地球人不等于毁灭地球。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把“人”和“地球”分开想过。
地球是人的家,人是地球的霸主,毁灭了人就是毁灭了家,保护了人就是保护了家,这些念头从来没有被检验过,但却是人类看世界的方式。
从来都是人需要地球,不是地球需要人。
“是的。”她没有反驳,“人和地球不是一回事。”
砚止寻微微颔首。
周雅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听他们说,你在修复地球污染区的生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砚止寻说,“打扫自己的家园,安顿我的人,是我该做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周雅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的是地球,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被网暴到想自杀的地方,被无数人争夺、破坏、却又在保卫的地方。
这些外星人已经将它视为家园,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干净。
“所以地球人要被清理掉,就像清理那些污染物一样?”
砚止寻点了点头:“嗯。”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解释。
周雅媛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凭什么”,想说“我们不是垃圾”,想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他不在乎凭什么,也不在乎对不对,只在乎合理。
“那你就清理吧,打扫吧。”
然后,她转身要走。
砚止寻:“等一下。”
周雅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慕秉持没有生气的情绪,反而加入我们,是因为他恨地球人杀了纪遇。”砚止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也没有生气的情绪,是为什么?”
周雅媛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通道里的灯光把她面前的金属墙壁照得发白。
“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如果不是你们救了我,我早就死了,还管什么别人的命。”
她的同胞想让她死,同胞的敌人救了她,她还能说什么?她的立场已经真空了。
砚止寻:“……”
周雅媛等了几秒,以为他已经问完了,正要抬脚往前走,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你的家人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她的后背扎进去。
周雅媛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变暗了,像两扇窗户里面的灯关掉了。
“还不如没有家人。”
砚止寻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幅度,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调整焦距。
“地球人,不是很在乎亲情这种感情吗?”
周雅媛:“不是所有人都有亲情。”
砚止寻:“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吗?”
周雅媛的声音很平,不是痛苦的受害者在控诉,而像一个旁观者在讲故事:“从小我就被当成工具训练,被要求成为什么样子,要考第几名,学什么专业,赚多少钱,在多少岁之前成功。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做不到就是不够努力,不够强大。”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爸死得早,母亲是个强势的女人,对我动辄打骂。我少考了一分,她用藤条打我的手心,我想选喜欢的专业,她却按着我的手填播音,我大学毕业就结婚的时候,她骂我无脑依附男人,我被家暴流产她说我活该,我为慕秉持说话,她说我爱上强.奸犯,说生我这种蠢货是她的耻辱,自己应该生个理性的男孩。我一时之间分不清,她究竟是哪边的主义。”
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感觉到了,但是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的抬起手擦去。
砚止寻听着,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不解的表情,只是听着。
“被网暴的时候,她也觉得是我的错。”周雅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笑,“如果我不说那些愚昧落后的言论反对女性,怎么会被骂?我应该检讨自己。”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周雅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于是她说:“抱歉,让你听到这些。”
“所以你恨她?”砚止寻问。
周雅媛愣了愣,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于是摇了摇头:“恨谈不上,毕竟她是我母亲。但我不喜欢她,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父母时不时催婚,但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会抱着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自怜、怨恨,也没有那种“我很可怜”的受害者心态。
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就像砚止寻说“地球以后是我们的家园”一样平静,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或安慰。
自从自杀之后,她似乎已经没有情绪了,这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关闭了所有的情绪系统。
砚止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虽然出生在一个你不喜欢的家庭,但你依然出生了。所以,在还能活下去的时候,好好生活,就像小虫子一样。”
这句话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
但周雅媛把这句话听成了讽刺。
在地球上活了那么多年,她听过太多次“像什么一样”的话了。
像人一样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思考,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优秀,像某个人那样结婚生子,像某个人那样独立自强,每一次“像什么一样”都是一把尺子,量出你不够的地方。
所以当砚止寻说“就像小虫子一样”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在他眼里,地球人就是卑贱的小虫子。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它已经跑出来了:“是呀,在你们眼里,地球人就是小虫子,卑微无能,没有价值。”
砚止寻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但他没有解释,而是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转过身,朝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管周雅媛有没有跟上。
周雅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犹豫几秒后,她还是跟了上去。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说“跟我过来”的时候,她不觉得他在命令,也不觉得在请求,只是觉得他在告诉她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她已经跟着他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砚止寻带她走进一间舱室。
门滑开,周雅媛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这间舱室大约五十平米,沿着墙壁排列了一排排透明器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地球上的鱼缸,有的像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有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几何形状。每一个器皿里都装着东西。
周雅媛慢慢走过去,目光从一个个器皿上扫过。
有蕨类植物,叶片翠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从器皿底部的土壤里舒展开来。
有深绿和浅绿交织在一起的苔藓,像一块小小的地毯,表面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再往旁边,是装着昆虫的器皿。
一只甲虫的背部是墨绿色的,腿紧紧地抓着一根枯枝,触角轻轻晃动,器皿底部铺着一层细沙和几片枯叶,看起来像一个微缩的世界。
周雅媛的目光停在了那个器皿上。
甲虫在枯枝上爬了几步,停下来,触角晃了晃,又继续爬。
砚止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周雅媛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器皿里是一只蜘蛛,体型很小,通体半透明,八条细长的腿在丝网上轻轻颤动。它在织网,动作很慢,每吐出一根丝都要用后腿拉扯调整,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再旁边是一片蕨类,和第一株不同,这株的叶片更宽,颜色更深,边缘带着淡淡的银白色,像被霜打过。
然后是几株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顶端泛着粉红色。
再然后是一群蚂蚁,在一小块朽木上爬动,触角不时触碰对方,像是在交换信息。
一只很小的飞虫,趴在器皿的透明壁上,翅膀收拢在背后,透明的翅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片极薄的玻璃糖纸。
一株开着小黄花的野草,花只有米粒大小,挤在一丛绿叶中间,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周雅媛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器皿都要停下来看几秒。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这些东西她在地球上见过无数次,路边的野草野花,墙角的蜘蛛,花坛里的蚂蚁,夏天扑灯的飞虫,她从来不会多看它们一眼,甚至觉得讨厌,想要拍死虫子。
但砚止寻把它们收在这里。
在即将毁灭地球的战舰上,他给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留了一个位置。
砚止寻盯着其中一个器皿里的虫子,说道:“地球的多元生态,孕育出了各种各样奇妙的生命。”
周雅媛转过身,看着他。
砚止寻将手伸入一个扁平的圆形器皿,底部铺着一层浅褐色的细沙,几片枯叶散落其间,还有一小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苔藓。
他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动作放慢了,指尖先触到沙面,然后整个手掌缓缓下沉,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沙子里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一个东西,从沙面上提了起来。
周雅媛凑近了一点。
是一只长形小虫子,带着翅膀,触角不停地左右摇摆,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来理解发生了什么。
砚止寻把它从器皿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那只小虫趴在他的掌心中央,像一个被整个世界包围着的小点。
他双手捧着它,微微合拢,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手指之间留着缝隙,让空气可以流通,动作很稳,那只虫在他掌心里爬动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不可思议的生命,不是吗?”他问。
周雅媛:“……”
砚止寻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只小虫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在看一个样本,分析物种,只是不带任何目的的看。
“它的身体结构,生存方式,是在亿万年的演化中形成的形态。”砚止寻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但内容又完全不是学术报告该有的样子,“翅膀藏在坚硬的外壳下面,需要的时候才展开,颜色可以迷惑天敌,也可以吸引伴侣,生命周期只有几个月,但在几个月里,它会完成所有该做的事,进食、生长、繁殖、死亡。”
他抬起头,看着周雅媛。
“它的生命如此短暂,但活得如此鲜活。”
周雅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那只小虫从他的掌心爬到他的指尖,又从指尖爬到指节的侧面,它的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皮肤上爬动的时候,能看到那些细腿留下的极细微的痕迹,但并不是真的痕迹,只是一种视觉残留,在看一样东西看得太认真的时候,眼睛会自动补充细节。
砚止寻低下头,看着那只爬到他手背上的虫,动作很轻地将它从手背上引下来,重新放回掌心里。
然后他走到器皿前,手伸进去,将手掌贴在沙面上。
小虫从他的掌心爬到了沙面上,展开翅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飞了起来。
砚止寻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周雅媛。
“它们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每一个瞬间都在认真地活。不会因为明天可能会死,或被人类蔑视,就放弃今天该做的事。小虫子活着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证明自尊来获得外界掌声。它就在那里,吃想吃的东西,爬未知的路,风吹过来时抓紧叶子,活着本身就是活着。你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
他尽量以地球人能理解的语言告诉她,这不是晷宿人说话的方式,而是他这段时间看到地球各形态的生命,总结的感悟。
周雅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感动,因为她的情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灰盖住了,什么东西落上去都激不起太大的反应。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外星首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平静得的眼睛,那只刚才捧过小虫的右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地球人和一个虫子,可能真的是平等的。
不是他刻意追求平等,而是他根本不会区分哪个更重要,他只看到存在。
这颗星球存在,虫子存在,这些生命存在,它们存在,就被看见。
她被伤害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她: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哪里做错了?好像她必须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她必须是完美的,才有资格不被伤害。
她被母亲打骂的时候,没有人问她:你疼不疼?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她,你要孝顺她。
她被家暴流产的时候,被两头骂。
旧社会人士觉得她不是好妻子,活该。
新觉醒人士觉得她不独立自强,活该。
横竖她都不是个好女人,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符号,工具,载体,需要完成任务的机器。
她要成功、优秀、独立、自强、理性、孝顺、要体面,要闪闪发光。
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活成不同人眼里不同的样子。
可她不是变色龙,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怎么活?
她想怎么活?
她不知道。
因为这个问题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
但现在,在这艘即将毁灭地球的战舰上,站在一个要消灭地球人的外星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像小虫子一样活着。
周雅媛忽然想到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对待一只虫子的方式,就是他对待所有生命的方式,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要消灭地球人,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但他也把一只小虫子从沙地上引到自己的手背上,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不矛盾。
周雅媛的脑子从来没有被训练过去理解这种人。
在地球上,一个人如果喜欢柔弱小动物,会被解读为善良的人。但这个小动物不能是人们厌恶的蟑螂,老鼠。
一个人如果杀人,那他一定是邪恶的人。
在大多人的认知里,善良和邪恶,冷酷和温柔,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砚止寻站在那里,同时是这两者。
他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冷酷邪恶的人,他只是一个人,每一个行为都来自同一套准则,只是那套准则和地球人的不一样。
“你为什么……”周雅媛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生命收在这里?”
砚止寻看了一眼周围的器皿,然后说:“因为它们值得被保存。”
“值得?”
“地球总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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