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长安的暑气终于肯收敛几分锋芒,早晚的风里透出丝丝清爽。
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被风卷着,悄悄溜进立正殿半开的窗棂。
凝云轩的翠竹尖梢已染上些许焦黄,阶下秋菊含苞。
长琴离宫已近两旬,他传回一缕极简的弦音讯息,只道“诸事渐安,归期未定,颐儿勿念”。
景颐倒不太念。他近来颇有些烦恼。
因前次哪吒公案闹了大笑话,他虽得了李将军宽容的谅解,还被大姐姐温柔开解了一番故事与真人的区别,心里总憋着股劲儿,觉得自己该更明理些。
这几日,他不再只缠着丽质和雉奴疯玩,竟主动央了大姐姐,磕磕绊绊认起《千字文》来。
只是每每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脑子里便不由自主飘过爹爹带他看过的沧海雪原,心想那宇宙洪荒,是不是就像大漠落日那般壮阔又寂寞?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李世民难得有半日清闲,未去两仪殿,只命内侍将一摞批阅过的奏章与几卷《三国志》注本搬到立政殿暖阁。
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天光,重读魏武纪。
景颐挨着他坐在脚踏上,面前摊着本《千字文》,手里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李世民腰间的玉珠串,那光滑微凉的玉珠,在他指尖拨弄下发出细碎的、悦耳的撞击声。
暖阁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玉珠轻响,以及炭火上银壶煮茶的咕嘟声。
李世民读至建安十三年,曹操下荆州、刘琮降、刘备败走、率军南下意欲一统……
这段历史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重读,心思却飘得更远。
他合上书卷,望向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曹操,出身官宦,少机警,任侠放荡,于乱世中奋起,挟天子以令诸侯,扫灭群雄,至此时,拥兵数十万,据中原膏腴之地,文有荀彧郭嘉,武有张辽夏侯,其势之盛,几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象。
此等人物,此等功业,与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①
史书中曹操此言,其自负、其霸气、其睥睨天下又隐含无奈的心境,穿越数百年光阴,竟在此刻与他微妙共鸣。
“称帝……称王……”李世民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敲击书卷。
巅峰之上,风光无限,然下一步,是踏云直上九霄,还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曹操旋即有赤壁之败,那自己的“赤壁”呢?该当如何能避免此败?
他思绪翻腾,胸中既有对英雄事业的激赏与共鸣,亦有对历史无常的深沉戒惧。
这份强烈而复杂的追昔抚今之情,混杂着他身上那日益凝练磅礴的帝王气运,无形中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气场。
坐在他脚边、正拨弄玉珠的景颐,忽然停下了动作。
孩子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
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李叔叔身上,好像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金色的光,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耳边似乎响起许多遥远的声音,有战马嘶鸣,有刀剑交击,有慷慨激昂的吟诵,也有沉重的叹息,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合唱。
他茫然抬头,看向李世民。李叔叔正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锁,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景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靠近些,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明白些,李叔叔在想什么?那些声音是谁的?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珠串,小手轻轻搭在了李世民放在榻边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重重拨响。
不再是之前几次如水纹荡开的晕眩,这一次的感觉更清晰、更有力,像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洪流卷起,投向一个早已在时光中定格、却因强烈的精神印记而依旧鲜活的方位。
暖阁的景象如水墨褪色。景颐感到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被那金色的暖流包裹着,向前飞掠。
耳边那些混乱的合唱骤然清晰、汇聚,最终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江水腥气与雄浑男声吟咏的宏大交响!
脚下一实。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茶楼,没有街市。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浩渺水面上。
不,是停在水中!
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木板,环顾四周,是如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大船影,一艘连着一艘,以粗大的铁索连环相接,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船上旌旗招展,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是个巨大的“曹”字。
夜空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将连环战船、如林樯橹、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岸山影,照得一片银白。江水在船隙间流淌,泛着碎银般的光。
“这、这是……”李世民纵然心志坚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
眼前这支水师的规模,若与他平灭辅公祏时所倚仗的大唐舟师相比,自然远远不及。
他亲睹过艨艟巨舰如移动山岳,楼船层叠似水上城阙,那才是真正的帝国水师气象。
然而,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激赏。
“虽不及我朝百一之盛,”李世民心中暗忖,目光却灼灼生辉,仿佛穿透了时光,“然此等开创气象,披荆斩棘之勇,何其壮也!”
景颐则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他忘了害怕,瞪大眼睛,小嘴微张,指着那些高耸的楼船和船上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月光的兵士:“李叔叔!好多大船!比我们看的龙舟还大!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豪迈的大笑声自前方最大的楼船顶层传来。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声。
李世民与景颐循声飘去。
只见那艘最为巨大的楼船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之所。四周燃着粗如儿臂的巨烛,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名文武僚属依序而坐,皆着锦衣,面前案几上陈列酒肉。主位之上,一人按剑而立。
此人身材不高,却极雄壮,面皮微黑,细目长髯,身着锦袍,外罩赤色大氅。虽已年过五旬,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沛然莫御。
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手持一柄长约丈余、通体黝黑、矛头闪着寒光的长槊。
此刻酒意已酣,他离席起身,横槊立于船头,望着江中月影,万船灯火,文武济济,忽觉豪情满怀,不可抑制。
“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②
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回荡。文武皆屏息聆听,目露敬服。
景颐虽听不懂那些具体事迹,却深深被这气氛感染。他觉得这位黑胡子爷爷好威风!说的话好有力量!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带劲!
他忍不住也跟着挺起小胸脯,仿佛自己也能纵横天下似的,还兴奋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激动地说:“李叔叔!这个爷爷好厉害!”
李世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亲眼见此人此景,方知史书所载“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是何等气象!
他扪心自问,若自己处于此番功业巅峰,面对此情此景,是否也能有这般挥洒自如、睥睨古今的豪情?
大概也会有的。他不自觉地被这股豪情感染,胸中块垒似被冲开,连日思虑的沉重暂且抛却,竟也生出几分“大丈夫当如是”的激赏与共鸣,嘴角不知不觉,也泛起一丝笑意。
此时,曹操将槊尖指向江心月影,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③
诗句苍凉而慷慨,既有对人生短暂的喟叹,更有及时建功的迫切。李世民精通诗文,对这首《短歌行》自然喜爱。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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