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回答,她就拽着他不放。
他终于看向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怎么,得第一你还不高兴?”
“如果是我自己得来的,当然高兴,可是你为什么故意让我?!”
他看着她,轻描淡写说:“没人在乎我是不是第一。但有人在意你,那就你得吧。”
周雨素愣怔在原地,雪落在她鼻尖,眼睫,又迅速化成水滴。
她眨眨眼,望着他高挺的背影,发现除了质问,她其实更想在寒假前,见他最后一面。
“为什么?”她声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哭腔和委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不在意我,又时时刻刻在做让我喜欢你的事,说让我喜欢你的话!”
她毫无预兆的告白让应劭停下脚步。
以前从没有女生跟他告白过。她们总是从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畏惧,鄙夷。
应劭立在漫天的大雪中,认真思考这一切的转变,然后他转身,对她说:“少做几道题,是因为我要去的大学不需要考那么多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周雨素攥紧了通红的手指,整个人冻得微微发抖。
“我不明白。”
大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她听到他缥缈而沉郁的声音——
“你只需要明白,你喜欢的这个我,是被别人塑造的我。”
“如果你知道我本来的样子,就不会喜欢我了。”
*
寒假开始,应劭没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无处可去的他只能前往广州找应达海。
他坐着火车,一路从大雪漫漫,坐到艳阳高照。下了火车时,脱得只剩一件短袖。
应达海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接他,一见面就惊喜地说:“你小子又长高了!嗯,总算吃胖了点,还是在北方待着好!”
应劭照旧懒得应付他的絮絮叨叨。
这个假期,他有自己的计划,那就是兼职赚钱。
但因为年纪小处处碰壁,招家教的也都要大学生,就算他拿出奥数金牌也不够有说服力。
后来他软磨硬泡在应达海那儿找了份打杂的活儿。应达海手底下带着二三十个农民工,承包建筑工地的抹灰作业。
他本不同意他来工地灰头土脸受苦,但应劭执意要来。他想,让这个孩子看看人间疾苦也好,就会更加认清学习的重要。
他逢人便夸应劭成绩好,以后是清华北大的料。也被熟人打趣,说孩子又高又帅一点都不像他。他也乐呵呵不解释什么,只说孩子妈妈是大美人,就是过世早。
应劭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干着别人教给他的活。内外墙抹灰有一套严谨的工艺流程。应达海曾跟随之前的老板学会,后来老板去了非洲,他便凭借口碑和手艺独当一面,渐渐还真做起了这家建安小公司。
应劭在这个假期,第一次亲身见证应达海的辛苦,赚钱的不易。
周围都是受苦人,五十多岁的叔叔背着水泥能爬二十层楼,也从来没有过怨言。
过年都没几个人舍得回家。
除夕夜,应达海招呼手底下的工人来家里包饺子,啤酒瓶立了一地,电视里响着联欢晚会的歌声,热热闹闹,倒也有一番过年的滋味。
临近十二点,应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阻隔外面吆五喝六、推杯换盏的声音。
辛苦一整年的中年男人们,在今天彻底放飞尽兴。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姐姐的头像,还是没有最新朋友圈。
那年广州禁烟花,时不时有漏网之鱼稀稀拉拉制造几声响动。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好想听姐姐的声音,但又不敢点出通话的按键,只能给她发了一句话。
“姐姐,过年好[鞭炮],祝你新一年心想事成,平安健康。”
然后他就一直盯着屏幕,等待姐姐的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越过了零点。农历新年正式开始时,屏幕跳出了应天星的语音通话。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卡通猫咪头像,不敢相信了三秒钟,才着急忙慌接起来。
“喂!”
“嗨!勺子同学,过年好呀~”那边是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他像卸去了满身力气,软绵绵躺在床上,手背挡着眼睛,嘴角止不住地扬着。
“过年好,姐姐。”
“怎么感觉你听见我的声音一点都不高兴?有了你爸就忘了你姐是吧?”
“没有……”他语调无奈,他明明高兴地快死掉了。
她打趣完,又迫不及待说:“猜猜我要告诉你什么好消息?”
“姐姐统考过了?”
“我第一名好吗!全省第一名!没白减肥,嘿嘿~”
“恭喜姐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给你带了礼物呢。”
“开学前回去……”
听筒那边传来钱玉玲的声音:“猫咪,干什么呢?来吃饺子!”
“好!”她欢快地应了声,转头对应劭说,“拜拜,等你回来!”
“拜拜……”
那边挂断了电话。
应劭听着忙音发了好几分钟呆,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好想你。”
“姐姐,我好想你。”
*
春节还没过完,这座潮湿又拥挤的城市就繁忙起来。
应劭连日不断地干着苦力活儿,令应达海意外的是,他从没喊过一句累,也从没偷懒过一天。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深沉,总在思虑什么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少年。
应达海不知道,这个冬天,应劭认清了一个现实——钱很有用,但钱很难赚。
一整天浑身酸痛干下来,也只有200块钱。
某一天应劭在下面用推车拉水泥砂浆,抬眼看到四周林立的摩天大楼,感觉自己十分渺小,仿佛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一辆黑色的林肯停在工地外,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走下车,银灰色西装面料在阳光下泛着金贵的光。他大概是开发商老板或大股东前来视察,有人殷勤地给他戴上安全帽,一群人半包围走在他身后。明明身材没那么高,但他昂首的样子却那么自信,那么淡然,那么优越于所有人之上。
他不是蝼蚁,是能坐在这幢摩天大楼顶端的人。
应劭远远望着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要当顶端的人。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爱姐姐?
日日搬砖弄瓦显然达不到这个目标,他明白,想从这个世界的财富总量中分一杯羹,靠力气没用,得靠头脑。
计算,或者说算计,那正是他最擅长的。
寒假快结束时,他收到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酬劳——六千块。
但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实施寒假之前他定的计划。
于是,纵使百般不愿,他还是不得不向应达海开口借钱。
“多少?”
“一万。”
应达海几乎怒目圆睁:“生活费都给你打卡里了,你还要这么多干嘛?”
“我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剩下的,给大伯大伯母买点东西。”他冷静地陈述。
“买东西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吧!”
“反正我有用。”
应达海观察他有没有撒谎,一边面露犹豫的神色。因为公司最近也有点难处,上级分包公司的款项迟迟要不回来,他给手下的人发工资也成问题。
应劭趁热打铁:“是借。包括你养我的钱,以后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不,十倍,几十倍都行。”
应达海手一抬,险些久违地扇他一巴掌。最后还是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说:“养不熟的狼崽子!记住了,你是我儿子!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
“行,那你到底给不给你儿子?”
应达海一愣,这小子从没喊过他“爸”,这倒是第一次当面承认他是他儿子。
应达海居然有几分不自在,悻悻说:“明天转你卡里。”
“谢谢。”应劭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叫出那声“爸”。
应达海当然感受到了,装作不在意道:“就当投资个潜力股吧,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多少倍还给我。”
应劭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转身走回房间。进门前,最后看了眼应达海。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的工服,灰扑扑一层砂石灰,新脏混着旧渍,不知多少天没洗。推得很短的平头夹杂了一半白发,脸庞晒得黝黑,身躯依然壮硕,却有了逐渐佝偻的趋势。
应劭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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