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与地方文官的虚与委蛇,便要在行台同三位武官碰面。
其实就算此时不见,卫元之心中也有一番思量。如今他任嘛没有,空有一个总督名头,对方想来也比那帮文官对自己客气不了几分。
再加上对方盘桓此处多年,关系肯定盘根错节,即便自己身居高位,这些武官也未必肯臣服。
果然,大家都是端着架子来摸底试探的,厅内气氛沉闷压抑。
卫元之端着茶盏四平八稳,散发出的威压,不必浑身热血的武将小。
看来,两广这帮官员是铁了心和自己较劲了。其他的尚且可以不管,当务之急查核水师员额,以便知营伍虚实才是要紧。
哼,那就看看谁不长眼,直接露露獠牙杀鸡儆猴了好了。
广东都指挥使雷雄,本地人士,三代扎根岭南,家族势力庞大。与潘茂才和周秉忠私交甚密,之所以他家族昌盛,不用想也同盐运有脱不开的关系。
其次是广州卫指挥使宗旺,南直隶人,在两广任职十余年。按理说,同卫元之也算半个老乡,但这个人情往来不是这么论的,官场之上除了利益其他免谈。
目前未曾传出宗旺与谁交好,这人端的是一派严肃,薄唇下垂,不苟言笑。
最后一位有意思了,目前卫元之比较看好这位,不过此人性子桀骜,正是肇庆卫千户,廖勇忠。
若说前头两个的官职有水分,这位可就是实打实靠军工上位,本地军户出身,很是看不惯浙党一系,裙带关系的将官们,当然这些都是在漕运总督时,卫元之看朝廷邸报分析出来的。
比较平静喝完茶,简单谈了下如今两广军务的要点,便散了各自离去。
卫元之则在心中盘算两广军伍的乱局,以及军饷拖欠,皆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可没钱便是空口白话,一切都免谈,户部确定没银子,整个大靖军队卫所都拖欠军饷,除非辽东军户自给自足屯垦军田,尚可供应温饱。
卫元之转着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朝外面的燕七喊道:“燕七,备常服咱们去下头走上一走。”
情况就是这般,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低层官员,总体上讲,并不想掺合进去任何一头的阵营。
大家都是做官的,何况睁眼一堆公事,谁耐烦斗心眼儿耍心机?能外放的都是有一颗爱民如子,报效朝廷的心。
苦熬读书十几载,大家谁不都是人尖子里头拔出来的,就算是有那溜须拍马的,也唯官场清流一派所不齿,还是谦谦君子多过哪些捷径抱团的党争团伙。
一般来说,刚外放的京官都要脸,凡事都做的不甚明显,甚至还有几分正义感。
而在外久任的大员却直接,挡路者,必杀。管你多大的背景、多深的根基,只要拦了路,二话不说直接掐死。
故而,牵扯身家性命,他们惹不起;但新总督明显是个面瓜要脸的年轻官,得罪总督可比得罪老谋深算的大员们划算。
韦岚峥从云南来到广州城,第一时间便打算投奔外家,原本在云南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因父亲色令智昏,非要将他许配给土司的女儿,既然抵抗不了,干脆跑了完事。
不争馒头争口气,既然能挺直腰杆拒绝入赘,也定能在两广充军杀敌,得个一官半职的,那会儿再回云南,非得让那色爹悔不当初,听了继母的挑唆,弄的父子离心。
初到广州的他也算是一身贵气藏不住,如此一来,他身上仅有的银钱被摸得一干二净,就连包袱里换洗的衣物差点儿保不住。
韦岚峥之所以能铁了心离家出走,骨子里还是有几分傲气在的,如今这般落魄,更不想去外家现眼。
于是,他就没做思量,直接跟着镖局往交趾押货,反正都是押送吃食唔得,来回一趟省心不说,给的资费也尚算良心。
他爹总说他性子莽撞,做事顾头不顾腚,还没心眼儿看谁都是好人。
就知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原先韦家的嫡子,有了弟弟后就成了那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了。
最可恨的是,居然将他打包卖了,真真是后爹无疑。
可押镖总不是长久之计,攒够一年银子他便决定在广州左卫投做水军。
嘉平二年秋,十月天高云淡,海风干爽。
卫元之为查水师虚实,并未身着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暗纹直裰,只带了燕七乔装成往来客商,悄无声息的来到广州左卫大黄滘水寨附近。
此处紧扼珠江入海口,水师营盘沿江而建,港内泊着数十艘哨船、巡船、帆樯林立,看似军容整肃。
卫元之远远扫了一眼,便就近迈进军户棚区的茶寮里,要了一壶凉茶,冷眼旁观观察营中动静。
梁九皋刚从水寨当值回来,还未卸去甲胄,自从拒了盐运使司吏目家的求娶,便被有意识的针对,最晒人的当值时辰全是他的。
梁九皋怄的要死,恨那帮不当人子的王八蛋,却又找不到一条出路,满心都是护不住家人的愧疚。
这个盐运使司吏目虽是个从九品,可他同盐课提举有些拐弯表亲关系,都说一表三千里,可也要分什么家族。
孙吏目的妹妹嫁给了提举小妾的表哥,绕吧,对,就是这么八竿子才打着的关系,也让梁九皋头疼不已。
小鞋一双接着一双,没办法,他们卫所一穷二白,都快揭不开锅了,可人家沾上带盐的衙门就有钱。
有钱就意味着横着走,就算他在卫所也是个小旗,还得躲着对方。
要说有钱嫁了不就好了,在这端什么架子?可那孙吏目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自家才十七的丫头做他小妾。
他这个小旗的功名也是同倭寇抽刀见血拼杀出来的,让他靠卖闺女过活,倒不如杀了他。
梁怜儿端了一碗凉茶,递到梁九皋跟前儿,“爹,这是我煮好晾凉的,您赶紧的喝了败败火气。”
梁九皋拿起仰脖一口便干了去,正想卸去甲胄,院门外边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踢门声。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孙吏目,此人外表年纪比梁九皋还老,却仗着后台横行霸道,平日里在码头、水寨作威作福,连千户都要让他三分。
孙吏目身后跟着四五个差役与护卫,一进门便横眉竖目,口气嚣张:“梁九皋,你家婆娘将媒婆打残了,如今人瘫在床上起不来,这就将你婆娘闺女,交出来抵了药钱。”
梁九皋一听就怒火中烧,自家婆家就是抓花了那媒婆的脸,况且那媒婆也不是个软柿子,薅掉了几把媳妇的头发。
后院刚将鱼干摊晒翻面回来的王氏抡起手中的木盆便要往孙吏目身上砸,却被梁怜儿一把抱住,哆嗦的不能言语。
梁九皋强忍怒气,“抓几把就能人瘫了,当她是纸糊的?”
“少废话!”孙吏目厉声打断,挥手示意手下,“将人绑了!”
两名差役当即越过梁九皋,不顾梁怜儿和王氏的挣扎哭喊,强行往外拖拽而出。女儿梨花带雨,一声声‘爹,娘’呼救,听得梁九皋心头炸裂。
顿时同困住他的两名差役动起手来,孙吏目带的人不少,有俩正掰着王氏的胳膊,他则怕外人碰了梁怜儿,小心翼翼地往外拖拽。
架不住人多势众,梁九皋年岁渐大,或许又是没吃饭,被两个青壮头子愣是给困在院中。
卫所家属聚居的地界,一溜儿竹篾木棚搭建的,家家户户棚挨棚,听了动静愣是一个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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