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两岸,市肆连绵,糖铺、油坊、粮行一家挨着一家,檐角相接,人声鼎沸,一派富庶繁华。
贾媔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景致,心中暗自纳罕。
原先只在古画和电视剧中见过江南盛景,如今亲身行舟入淮扬,才算真正见识了这大靖朝的人间富庶。
自宛平改换路引出城,第一站便到了沧州。
温博渊约莫着她与韦岚清二人身份多有不实,怕路上惹出祸端,特意在沧州多盘桓了几日,又花钱托人在衙署重新办了正经路引。
当她捧着那张写着贾媔二字的路引时,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终于不必再是苏府里那个任人驱使、连真名字都不配有的小丫鬟烟儿,从今往后,她是便是她自己。
温博渊惦记着漕运水情与天时,虽说过了六月天,但亦是怕在船上遭遇连阴天,毕竟在船上不似陆地,故而,并未在沧州久留。
一行几人不过尝了当地的黍米红枣黏糕,便算作到此一游,随即登船南下。
谁能想到啊,坏端端的日子,突然之间就变好了起来。
同行的韦岚清一路不得乱窜,肤色本就黢黑,如今倒是在船舱圈了月把,愣是捂白了一个度。
贾媔心中羡慕,但她不敢表现出来,这不是纯纯找打么!
开始她也想晒的黑些,毕竟成日里身上糊了一层,在船上用水多有不便,更是难受非常。
谁成想,她的皮肤越晒越粉,除了有些发红外,在偌大的官船上抛头露面的也不甚安全。
故而,贾媔便歇了晒黑的心思,仍需在脸上脖颈处涂些灰黄药汁掩去容色。
韦岚清却半点不必费心,整日里皮猴儿一般在船上蹿上跳下,闹得温博渊屡屡吹胡子瞪眼。
反倒是贾媔,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行事妥帖。
她心里暗暗笃定,那日在坟前磕了头认下祖孙情分,便要尽到做孙女的本分。
温博渊年事已高,船上饮食简陋,一路南下又有些水土不服,胃口极差。
奉山叔一身武艺,护行绰绰有余,于家事生计上却是一窍不通,五谷不分。
李砚骁仍是一副半大公子脾性,自己尚且需要人照拂,更别提照料旁人。
韦岚清虽身子皮实耐折腾,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唯有招猫逗狗、嬉闹玩闹是一把好手。
这般一来,船上煮饭添茶、照料起居的琐事,便尽数落在了贾媔肩上。
奉山叔索性把船舱一角隔出个小厨房,交由她打理。
贾媔凭着船上现有的米粮菜蔬,一日三餐变着花样调理,竟硬生生将温博渊养得面色红润,比出发时还丰腴了几分。
这日,官船停靠在扬州码头。刻板教条的温博渊见几人在船上憋闷已久,难得松口,大手一挥,允准众人下船闲逛一日。
又在费劲裹束胸的贾媔憋住气,配合韦岚清打好活结,才喘出长长一口呼吸。
韦岚清啧啧两声,“都道是这两坨顶顶重要,我却深感亲娘将我生的好,出门在外忒省事。”
她越过贾媔怨念的眸子,欢蹦乱跳出了船舱。
贾媔再次检查打结处没有问题,咕哝:“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踏上岸,贾媔目光便被沿街的糖铺牢牢吸住。她想做糖的念头,自沧州那日吃黏糕时便已在心底生根。
她本就嗜甜如命,当年选读食品专业,大半也是为此。
那日在沧州糖铺,见伙计将一把粗粝发黄的砂糖撒在黏糕上,色泽浑黄如土末。
她忍不住悄悄用舌尖尝了一点,心中便已了然——这不过是古法提纯不足,杂质太多,口感粗劣。
这样的手艺,她再熟悉不过。以她的专业学识,就是只用古法器具,也能炼出雪白细腻、入口即化的绵白糖。
一瞬间,一道灵光在她心头炸开,对往后生计的盘算豁然清晰。
无论经商还是南下谋生,她终究不能一辈子依附旁人度日。
“吕面,你可是答应过我借我一百个大钱的。”
韦岚清拽着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央个,生怕她不记得此事。
贾媔正盯着铺子里笸箩中堆起的各色糖块看得入神,心不在焉地点头:“嗯,知道了,给你。”
韦岚清这才松了口气,暗自懊恼自己大手大脚,同温博渊一起吃喝花用不用钱,甚至在沧州还给了各自五两银子。
可一路行来,但凡停船,看什么都想买,要她主动和李砚骁开口拿银子,怪丢人的。
这些日子没少欺负他,故而,干脆就厚着脸皮同贾媔开口。
贾媔早已习惯了韦岚清乱叫自己的名字。起先唤她女面后来又顺口叫吕面,她只当哄着个半大孩子,对方乐意叫,她便随口应着。
“掌柜,这糖如何计价?”
“小哥问的是哪一种?红糖十文一两,白糖二十五文一两。咱们这是老字号,全城糕饼铺、酒楼客栈,大多从咱这儿拿货,价钱已是行市最低。”
贾媔心中一惊。
放眼望去,长街之上糖铺虽多,旗号字号却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家产业垄断。
扬州本就近产糖之地,再往南便是两广,糖价压得不算太低,可是糖的质量却一般。可见这背后势力盘根错节,靠山极硬。
待逛完一圈回到船上,温博渊也同她点明了其中关节。
杭嘉湖的世家、苏州的望族,再加上沿运河盘踞的官商豪族,早已将糖业的进货、转运、分销牢牢攥在手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外来客商即便甘愿亏本垫资,也拿不到上好货源;即便勉强开铺,也会被行内联手压价挤兑,撑不了几日便只能关门,更有甚者,还会无端惹上官非。
贾媔心中苦笑。
或许是小说传奇看多了,总以为穿越而来便能所向披靡,左手事业右手美男。
可落到她头上,确实个比黄莲还苦的倒霉蛋。
江南产糖,糖利丰厚,却从来轮不到外人插手。
这天下的好处,早已被权势之人分食干净,先到者杯盘满席,后来者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除非……她能抱上一条足够粗的大腿,做她的靠山。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一介女流,男装行路,无家世、无背景、无钱财,想插足江南糖业,无异于羊入虎口,早晚被人拆骨入腹,连渣都不剩。
幸而她未曾一时冲动,向温博渊提什么留在江南开糖坊的豪言。
眼下安心留在船上,做个厨子,踏实度日,静待时机便是上策。
苟着吧您嘞!
开船前一日,贾媔狠下心,兑了一两银子,足足一千文,采买了一堆江南特产。
茅山苍术、杭白菊、宝应芡实、五加皮酒、仪征绿杨春茶、鹅毛雪片藕粉、秦邮董糖、邵伯腊味香肠……她早先答应过邱郎中,要为他寄些草药特产,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细细一算,货品连同驿站寄递费用,统共花去七百四十文。
银钱虽不算丰厚,却都是江南独有的贴心之物,千里相送,也算尽了心意。
她将从温博渊那里暂借的纸笔墨宝一挥,一封短笺一同放入包裹,托付驿站寄出。
心中暗暗祈愿,邱郎中得空能往那位卫大人府上走一趟,探望姜四妈。
替她转告一声自己一切都好,若方便,也分些吃食与她。
大理寺卿府上如今一派忙乱收拾行囊的光景。
卫元之难得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沉冷戾气。
薛十八捧着一个驿站包裹,轻步从外而入,躬身低声道:“大人,您吩咐盯着邱姓郎中的医馆……这是从扬州城发来的。”
卫元之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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