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的第三天。
李昭宁忙得脚不沾地。账目要整理,矿工要安抚,新矿头的任命要敲定原来的金行长和那几个官员,已经被押送回蓟州候审。
自当上次萧蘅告诉她自己父母亲的故事后,他就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偶尔看见他,也是远远站着,看着,不说话。她也不是没招呼他,他却一改往日,变成了个闷葫芦。
李昭宁能感觉到,不止他一人发生了变化,她也是。当她忙里忙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四周,发现他不在的时候,心里会空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
这天傍晚,她刚从矿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刚走从胡同转过弯,便看到屋里已经点好了灯,窗户半开着,隐隐能闻到米饭香的味道。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真心觉得自己累出幻觉了。
她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得知不是梦之后,便迈开步子狂奔到家,猛地推开门,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饭菜,萧蘅一身蓝锦袍坐在窗边,背对着她,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还知道回来?”
屋内烛火很暖,李昭宁愣了一下,俯身嗅嗅饭菜的香气,满脸不可置信“你……做的?”
萧蘅眼皮都没掀:“买的。”
“真的?”李昭宁当然不信,也没拆穿,她大爷似的晃悠着坐下来,又翘起二郎腿,端起碗吃了一口灵果炖土豆。
好吃哎!
但她故意没说,更是故意嚼得很慢。果不其然,坐在窗边那抹身影动了,梗着脖子不情愿走到她对面坐下,不是很熟练地拿起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没了曾经那股傲劲,多了几分忐忑。
他欲言又止。
李昭宁是真忍不住,使劲抿着双唇,把脑袋别到一边去,最后干脆拿起饭碗挡住嘴。
萧蘅瞧她一抖一抖的肩膀,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李昭宁!你笑什么?”他扔下筷子,双手撑桌盯她。
李昭宁笑得更起劲了。
正此时,窗户忽然吹进一阵冷风,几只小妖用爪子扒拉着窗户,浮雀率先飞进来,金刚横在窗台,爪子一蹬翻了上来,四脚朝天。阿蛟跳进来,正好落在金刚圆鼓鼓的肚子上,玄武也正巧跳进来,三小只顿时滚做一团,哎呦哎呦声传满小木屋。芝兰则在后面探着脑袋一脸赔罪的笑。
阿蛟没稳住身形就一蹦一跳的举手:“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老大特意学……”
“唔……”
阿蛟话没说完,却见嘴巴忽地被什么东西粘住,张不开,一蹦一跳着摔在地上。其他小妖见状就笑,一个劲的表演默剧,先是玄武表演炒菜,又是浮雀闷着脸拿翅膀当刀表演切菜……
李昭宁心知肚明,转头一瞧,萧蘅眉头紧压眼睛,薄唇抿成一条缝。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蘅深呼一口气,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她清清嗓:“啊,这菜好好吃,原来是浮雀和玄武做的呀。”
萧蘅听到前面一句时脸色微微缓和,听到后面那句又拉下脸,作势扭头就走。
“哎哎哎!咋还气上了?”
“嘴硬小狐狸,你直接说你为了我亲自做的不就好啦。”李昭宁托着腮,笑着看他。
“谁说是给你做的,”萧蘅垂袖,慢慢挪回饭桌前,眼神飘忽,试探开口,“真的好吃?”
“当然!”她当即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菜。
只听“噗”的一声,阿蛟的嘴巴恢复,能开口说话了。
芝兰一手抱起阿蛟,另一手扶着窗棂,低声唤着小妖不要打扰。
又是一阵风过,屋内恢复安静。饭桌这边还残留着一点窗外的凉风,但李昭宁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她拍拍身边的板凳,示意萧蘅坐,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把新矿头定下来了,是个老矿工,干了三十年了,大家都服他。明天就可以恢复生产,这批煤应该能按期运回去。”
“李昭宁。”
萧蘅忽然开口。
“嗯?”
他轻叹:“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李昭宁筷子顿了顿。
萧蘅走到她面前,没落座,静静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累成这样,那些矿工能看见吗?那些百姓能看见吗?他们只会觉得州牧大人能干,什么事都能搞定,不需要他们操心。”
“我知道。”她很淡定,说,“可是不扛怎么办?等朝廷派人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就不怕有一天,扛不动了?”
李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回他一个开朗、不怕风吹雨打的笑容。
“怕啊。但怕也没用。”
萧蘅没说话,忽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的一粒米饭,同时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回过身时,手已举在半空中。
他移开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嘴边,然后化作一团白风从门缝中溜出去,李昭宁还没有反应,只听见一句轻飘飘的:“我帮你。”
*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
李昭宁被一阵喧哗惊醒。她翻身下床,推开门望去,矿场方向火光冲天,人声嘈杂。
“走水了!矿洞走水了!”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衣就往外跑。跑到矿场,才发现火势被控制了,只在一片范围内燃烧,她觉得这火有些蹊跷,这里树木多,怎会只在一片区域内燃烧?
“大人!有人被困在洞里了!”
李昭宁心一沉,来不及多想。
“几个?”
“三个!换班的矿工,还没来得及撤出来!”
她二话不说,抓起旁边一桶水往身上一浇,就往洞里冲。
“大人……”身后有人喊,她没回头。
洞里的烟很浓,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摸着洞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有人吗?”
“这里……”
她循着声音摸过去,看见三个人缩在一处角落,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腿上还有伤,地上淋了一大片血迹。
“跟我走!”她护着他们往外撤。
快到洞口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李昭宁抬头,看见那些支架正簌簌地往下掉土。
“快跑!”
她把最后一个人推出洞口。
然后轰然一声,世界仿佛塌了。她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飞出去,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哗啦啦的声响。
等到声音和震动都停了,她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出满目飘浮的粉尘,像冬天的雪,又像烧过的纸灰。洞口就在十几步外,那么近,她想动,却发现左腿被一根木梁压住了。
疼。
很疼。
她试着推那根木梁,它纹丝不动。
洞口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萧蘅?”
那人没说话。
他走近了,光照在他脸上,是萧蘅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推那根木梁,而是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昭宁瞳孔骤缩。
她想喊,喊不出来。那只手在收紧,一点一点。她抬起手拼命敲打、撕拽,可却毫无用处,窒息感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她眼前开始发黑,矿洞缝隙溜进来的月光变成一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的双手慢慢下垂
原来人在将死的时候,是来不及想任何事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些碎片飘过去,走马灯一般。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然后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紫色的雾,在她眼前慢慢散去。那气息……好熟悉。在哪里闻过?她想不起来了。
李昭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糊了满脸,咳得胸口像要裂开。
她抬头,萧蘅突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和刚才不一样了,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前,眼睛里有惊惧、有庆幸、有她读不懂的暗潮。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一场还没醒的噩梦。
“李昭宁。”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他俯身,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那种。
是用力地、颤抖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那种吻。像是怕她消失,怕她变成那团雾,怕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看他。
李昭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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