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挽妄醒来时,正值黄昏。
猎场上,他策马追着一只白狐入了林中。玄锋军被甩在身后数丈远。
伏兵从枯丛中暴起,短刀,弩箭,绊马索,准备得很是齐全,招招都欲取他性命。
总共三十个人,他漏杀了一个。
最后一支箭是从背后射来时,他听见箭镞破风的声响,侧身已迟了半分。羽箭没入了血肉,箭身也许淬了毒。
他忍着晕昡射杀了最后一人,而后从马背上跌下,意识全无。
夜挽妄睁开眼,发觉身上伤口已被包扎,剑被放在枕侧。
有人背对着他,正蹲在药炉边扇火。
陶罐架在铁架上,药汁咕嘟咕嘟地滚着,腾起白濛濛的水汽。
那女子荆钗布裙,青丝只松松挽了髻,几缕碎发散落颈侧,身形纤薄。
夜挽妄没有出声,指尖触到剑柄,一寸一寸握紧。
那女子站起身,端着药碗转过身来。
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挑。
眼眸水洗墨玉般,清凌凌的,又隐约含着一点笑意,直勾勾的盯着他瞧。
夜挽妄眸色暗了几分,眼神冰冷,声音沙哑。
“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没有答话,端着药碗,一步步走近他。
夜挽妄撑着榻沿坐起身,后肩的伤被牵动,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他握紧剑,拔剑出鞘,将剑尖指向她,神色冷沉。显然不打算让她轻易近身。
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柄剑上,清冷眉眼划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覆面的白纱,自耳后缓缓揭下。抬眸望向他,忽而笑了起来。
狭长眼尾弯出极好看的弧度,唇畔勾起了抹懒洋洋的,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散漫笑意。
“殿下,别来无恙。”
夜挽妄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这女子,曈孔骤缩,目光犹疑,上下打量。
许久,长剑砰然落地。
帐中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焰摇摇。她的面容一半隐在昏暗中,一半被灯火映亮。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晴光映雪,霁月清风。
夜挽妄恍然地想,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这是又一场梦境。
从南楚离开的两年,他偶尔会在梦中见到她。
有时是闻莺阁,琴声袅袅,她隔着帘幕对他笑。
有时是在床榻间,她攀着他的肩,垂眸望他,睫羽颤如蝶翼。
但他怀着欣喜醒过来,枕边又空无一人,于是一颗心沉沉坠入谷底。
那人的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两年。每一次念,都是亲手将心上旧伤再割开一遍。
夜挽妄看着眼前的女子,扯了扯唇角,半晌,才喃喃唤道:
“……昭宁。”
*
大雍行宫。
夜已深了,玄锋军举着火把闯入了暗牢中。
火把的光将石室照得通明。铁栏后的女子们被这光刺得睁不开眼,大都瑟缩着往墙角躲。
只有一个女子没有动。
她跪坐在牢狱中,校尉举着火把走近,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
“方才,可有人来过此处?”
那女子垂下眼,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回大人,”她轻声说,“没有人来过。”
石室里四壁空空,无处可藏。
校尉皱起眉,向身后的玄锋军挥了挥手。
“算了,先撤。”
灯火熄灭,石室重归黑暗。
半柱香后,行宫各处仆役的房门都被推开。
玄锋军径自破门而入。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将屋内照得通明。
宿云微的房门被推开时,她才刚从床榻上起身。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衣襟半掩,长发散落肩侧,有几缕勾缠在颊边。
火光晃过,她抬起手挡了挡,眯着眼望向门口。
“……大人?”
校尉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仆役的屋内陈设简陋。榻上被褥凌乱,像是仓促起身。
外衫系带也只草草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素白中衣。
他移开目光,寒光一闪,手中剑拔出半寸,声音冷戾。
“今夜院中有逃婢,各屋皆须查验。你可曾见可疑人经过?”
宿云微长睫半垂,摇了摇头。
她将外衫拢紧了些,低声道:“奴婢入夜便睡下了,不曾出过门。”
校尉“嗯”了一声,示意下属入内搜查。
两个玄锋军士进屋,翻检了柜中衣物,又将案上几件零碎什物拨开查看。
宿云微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们动作,垂首不语。
片刻后,军士回报:“大人,并无异样。”
校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火把的光亮渐远,脚步声消失在房门之外。
宿云微立在门口,望着夜色中渐次远去的火光。待最后一缕光亮隐没,她垂眸,阖上门扉。
两日后,行宫正门大开。
玄锋军左营回銮。车队自猎场逶迤而来,旌旗半卷,铁蹄踏过霜白的路径。
宿云微站在仆从的队列里,垂眸敛目,与众人一同行礼。
马蹄声愈近,她将头垂得更低。
好不容易马蹄声过尽,又听见辘辘的车轮声。
耳畔议论纷纷,宿云微抬眸瞧了一眼,是行宫里那种专供贵人亲眷乘坐的青帷马车。
帷帘低垂,瞧不见里头坐着什么人。
她心中有些诧异。以前怎么不知道,夜挽妄外出打猎竟有学贵女派头坐马车的癖好。
果然岁月是把杀猪刀。
车帘掀开,夜挽妄走下马车,转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纤细白暂的手搭上他掌心。
腕骨伶仃,肤若凝脂,指若削葱。腕上一只赤红玉镯,在晨光中显得剔透玲珑。
宿云微愣在了原地。……那人送她的玉镯,怎会……出现在这人手上?
车中人踏下地面。她着了一身霜色长裙,发髻高绾,步摇垂珠,眼尾上挑,唇角含笑。
清丽绝伦的样貌,立在夜挽妄身侧,抬眸望向眼前殿宇,目光温柔缱绻。
人群低声议论,真是如珠玉般的一对璧人。
宿云微额角跳了跳,不自知地扯了扯唇角。
自然是珠联璧合的一双人,如果用的不是她的脸,就更好了。
地牢中那些女子尚且不过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眼前这人却是直接与她在南楚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若非她服了易容丹,几乎要以为自己眼前立的是一面镜子。
不过,有了地牢的先例,宿云微垂眸出神,对人的兴趣还没有对镯子大。
八卦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到了傍晚,行宫上下皆知,殿下从猎场带回一位姑娘,名唤苏晚,奉若上宾。
不但给了她最好的院落,最精细的用度,还拨了八个婢女,两个掌事前去侍奉。
日头落尽时,钱嬷嬷又一次不请自来。
她站在宿云微房门口,将一份新拟的名册递了过来。
“殿下口谕,”她说,“苏姑娘那边需多派些人手,从各处抽调几人。你明日起过去当差。”
宿云微接过名册,垂眸应了声“是”。
钱嬷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她回过头,打量了宿云微一眼。
“殿下还吩咐了一句话。”她说。
宿云微眉梢微扬,抬起眼。
“苏姑娘初来行宫,怕生。拨去的人,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许问。”
宿云微垂下睫羽,眼眸微弯,道了声是。
翌日清晨,她捧着用具,踏入苏晚居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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