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不勒斯,已经失去了流逝的意义。
它不再是奔腾的江河,裹挟着生命的欢笑与泪水冲刷历史的河床,而是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被永恒冰封的静止湖泊。
日升日落,春去秋来。这些旧世界里代表着希望、轮回与生机的自然节律,如今也只剩下一种冰冷机械的背景切换。
太阳依旧升起,光芒却再也无法温暖这座城市冰冷的骨骼,像一盏悬在巨大停尸房顶棚的吊灯,明亮毫无温度,只将下方排列整齐、失去灵魂的躯壳照得愈发惨白。
黑夜依旧降临,但不再是那个可以孕育梦想、私语和爱情的温柔庇护所,它只是将白日里那些如同木偶般行走的麻木生灵,重新收纳回它那永恒死寂的怀抱。
那不勒斯迎来了它前所未有的、死水般的绝对和平。
在这片和平里,再无纷争,因为连滋生纷争的思想都被视为最危险的瘟疫,从根源上彻底切除。
在这片和平里,再无罪恶,因为连驱动罪恶的欲望都已被最精准科学的方式阉割干净。
在这片和平里,再无贫穷,因为每一个人都被纳入女王那张覆盖了整个王国的数据化供给网络,每天都能得到足以让他们活下去的、不多不少的精准物资。
他们活着。
以一种最安静、最规矩、最标准化的方式。
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每个人都像戴着一张由恐惧和麻木制成的无形面具。他们不交谈,不问候,甚至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他们像一条条被设定好轨道的沉默河流,在城市的脉络里安静流淌。
市场里,再也听不到小贩高亢的叫卖跟主妇尖锐的讨价还价,所有交易都在一种近乎默剧的诡异沉默中进行。人们用手指点选想要的货物,用标准的、女王亲自颁布的度量衡称量,然后用不多不少的精准钱币完成支付。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而孩子们……那些本该是城市里最鲜活、最吵闹的生命,那些本该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肆意欢笑的未来……他们也消失了。
不,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不再追逐,不再打闹,不再欢笑。
他们只是穿着干净统一的服装,安静的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或在父母的带领下,安静的走过街道。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孩童该有的好奇与天真,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早的沉静。
整个那不勒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美丽的、运转精准、却又失去了所有灵魂的钟表。
一个只为向它唯一的主人精准报时的、华丽永恒的钟表。
……
洛伦佐男爵,那不勒斯的财政大臣,从一场无声的噩梦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多年前圣光大教堂里那场寂静的加冕典礼,那个独自走上祭坛为自己戴上王冠的神魔身影,还有那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第一敕令。
“历史已死,从今以后,你们只需要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
那声音像一道永不消散的魔咒,缠绕了他一个又一个毫无区别的日夜,让他在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午夜都冷汗淋漓,心悸不已。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蒙蒙亮。
又是新的一天。一个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不会有任何区别的、安静漫长的一天。
他缓缓的从那张由天鹅绒和丝绸铺就的柔软床上坐起。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曾是他作为一名宫廷书记官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座位于城市中心区域、拥有独立花园的华丽府邸;数十名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仆人;以及一个足以让所有旧时代贵族都为之眼红的响亮头衔——财政大臣。
然而此刻,身处这一切之中的洛伦佐,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荣耀或喜悦。
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养在黄金笼子里、拔掉了舌头的金丝雀。
他起身,在仆人的服侍下穿上那身代表他身份的、庄重繁复的朝服。整个过程安静的能听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仆人都是女王统一指派的新仆役,年轻、高效、沉默,从不进行工作之外的交流,眼睛总是低垂着,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洛伦佐知道,他们跟街上巡逻的皇家秘卫一样,都是女王的眼睛。
用过一顿同样安静精致、却味同嚼蜡的早餐后,洛伦佐坐上了他那辆由四匹纯黑色骏马拉着的、专属于大臣的马车。
马车缓缓的驶上街道,向着王宫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再撩开车窗的帘布去看窗外。
因为他知道,窗外的一切,和昨天、和前天、和去年的任何一天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那是一幅完美的、静止的、令人绝望的画。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洛伦佐走下马车,穿过那巨大空旷、回响着自己脚步声的庭院,来到了属于他的办公室——曾经的枢密院议事大厅。
这里此刻也已变得安静而空旷。
巨大的圆形议事桌早已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七张一模一样的、由黑檀木打造的巨大书桌。每一张书桌都相隔甚远,像一座座孤岛。
内政大臣巴乔子爵早已到了,他那曾经肥胖的身体在这些年无休止的机械工作中已经消瘦下去,只剩下一张松弛的、挂着深深眼袋的皮囊。他正趴在堆积如山的、由王国各地送上来的人口增减报告里奋笔疾书。
军事大臣安东尼奥伯爵也到了,他那张因为常年管理王室马厩而显得黝黑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正在核对着一沓关于王国军备每日消耗的、繁琐得令人发指的清单。
看到洛伦佐进来,他们只是抬起眼皮,与他交换了一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便又立刻低下头,继续自己那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洛伦佐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前坐下。
他的面前也同样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羊皮纸卷。
那是从那不勒斯王国每一个行省、每一个郡、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矿场、每一个作坊送上来的、关于税收与产出的最原始数据。
他,洛伦佐男爵,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大臣,他的工作不是去思考如何开源节流,如何发展经济,如何让这个王国变得更加富裕。
他的工作只是将这些冰冷枯燥的数字,原封不动的抄录到另一本更加巨大的总账目上。
然后,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将这本除了数字什么都没有的冰冷账本,呈给那位同样冰冷的女王。
他就是女王的活点钞机。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王国东部行省,三月第一周,小麦产出,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磅……”
“贝内文托郡,三月第一周,葡萄酒税收,一千二百零七枚银币,三十六枚铜板……”
“维苏威矿场,三月第三日,硫磺产出,九百一十五磅……”
他机械的抄录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去思考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着什么,不敢去分析为什么某个地区的粮食产量会突然下降,更不敢去建议应该如何去应对这种下降。
因为,女王不需要他的思考,不需要他的分析,更不需要他的建议。
女王只需要数据。
绝对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据。
时间就在羽毛笔尖与羊皮纸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中,一点一点的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炽热,又从炽热变得昏黄。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高大的窗户斜斜照射进来时,洛伦佐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他活动了一下早已变得僵硬的脖子和酸痛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到其他的几位大臣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了同样程序的木偶,在同一时间开始工作,又在同一时间结束工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依旧是那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无声眼神。
然后,他们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安静离开了这间囚禁了他们一天的华丽牢房。
洛伦佐坐上马车,返回自己的府邸。
窗外,那不勒斯已经彻底的沉入了夜色之中。
比白日里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城市。
他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女王。
那一刻,他仿佛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错觉。
仿佛他们都是一样的。
- 都是这座巨大的、寂静的、永恒黑夜的王国里,孤独的囚徒。
只是,她是唯一的,也是自愿的那个。
而他们,是被迫的,也是无数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那些。
……
王宫,主殿。
王座之上。
女王鞠婧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个世纪?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时间,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张由无数淡蓝色半透明数字与图表构成的巨大光幕。
那是她的王国。一个被彻底数据化了的、绝对理性的完美模型。
人口,税收,粮食产量,士兵数量,新生儿与死亡者的比例……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只是可以被计算、被控制、被随意调配的数据流。
- 她不需要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的王国。
她只需要一座所有变量都被彻底剔除、所有零件都按照她的设定永恒运转的、绝对理性的精密机器。
而她,就是这台机器的中央处理器。
她的大脑,就是这台机器的唯一意志。
她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跳动的数字上缓缓移开。
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于不存在的冲动。
不是情感,不是欲望,那是一种来自于系统深处的、为确保自身完美运行的自我检定程序。
她需要一次最后的巡视。
一次对她这件最完美作品的、最终的物理层面的确认。
她从那张冰冷空旷的王座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同样冰冷、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在这绝对的、连自己心跳声都能清晰听见的寂静里,那细微的皮肤与石材接触的声响,却被无限放大。
啪嗒……啪嗒……
像一枚孤独的棋子,在一方无边无际的棋盘上缓缓移动。
她走过那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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