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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晴方好

小说:

江流宛转

作者:

是惟

分类:

古典言情

王允君帮忙准备了苏慎的生辰礼,程齐端一方松烟墨,净慈拿一只骑马时戴的兜帽。

去湖山一望,不好带清圆蹭吃,人人都带伴读,那人家也不乐意。净慈答应她偷偷装一些回来,跟在程齐后面出门。

蔺惟之已在巷口等着了。他在赴约之前,仿佛越发显得修长,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安静。

净慈一叫他,方微微笑开。

他拿的是赵淳熙买回的一套新刻本,杭州府是刻书重镇,总有时新诗集,同窗互送再合适不过。

净慈要去牵他,程齐不让:“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都是啊。”她道,“我是你们两个的妹妹。”

蔺惟之没有否认,她又说:“小阿兄,你现在全能听懂了吗?”

“大抵。”

“那我可以用杭州话骂人吗?”

程齐:“骂人还要经过他同意?”

蔺惟之:“不可。”

净慈就道:“我不骂了。”

程齐愤愤甩开她的手。

韫妙还未见过蔺惟之,但听了无数阿兄不情不愿说过,长相是有些特殊。什么叫特殊?她翘首以盼。

一见到人,登时睁大眼睛:这叫特殊?这叫特别好!十二岁竟也不比这些十三五的郎君矮多少,五官极为周正明晰,肤冷白而眉眼乌黑,对她二哥说生辰快乐时,声音一低。

有些内向的一位小郎君。

“你——”她扯净慈到一边,“你你你——”

“我怎么啦?”

“你没说过他这么好看!”

“兴许会变,有些人长大就不好看了。”

韫妙语塞:“你——”

净慈心想,才不会的。

不过,如若真的变得不好看,早点离开杭州吧。她就不喜欢了。

大批客人没到,韫妙的阿姊琼妙过来,三人坐小圆桌,先上了四干果。临安山核桃,塘栖枇杷干,金华酥饼,还有萧山杨梅干。

净慈两眼放光,一手塞一个,吃得满嘴饱圆。韫妙和琼妙看她一看,索性把东西全都推到她面前。

琼妙婚事泡汤,心里对左参政家一肚子气,偏偏人家还送儿子过来。今日阿弟生辰,她不好发作。

怎么发作?左参政在浙江布政司算是大官了。

净慈发觉她快把手绢拧碎,听见韫妙小声道:“左参政家的女郎送弟弟来了。”

净慈看过去一眼,的确有一位十八九岁模样的阿姊,按着小阿弟的肩膀,温柔推他入厅。

那她觉得这位阿姊还合适些呢,看起来更精明,适合对付那举人。

净慈抱住琼妙手问:“阿姊到底是想做大官夫人,还是喜欢那郎君?”

琼妙答不出来,韫妙吃吃笑道:“喜欢什么呐。母亲说,胳膊比我的还细。”

净慈一愣,笑倒在她肩头。

于是琼妙也被逗笑,罢了还是低落道:“十九岁的中举,如若再考三次会试,高中时不过二十八九,整个杭州都会艳羡他的发妻。我真是不甘心,实在不甘心,杭州府有几个二十岁前中举的男子——不说杭州府,天下有几个?”

韫妙蹭一蹭她:“姐姐。”

“天底下的郎君多是寻常人,可是寻常人有寻常人的好啊。”净慈拍一拍她,认真道,“这样的郎君到了顺天,不会对发妻好。兴许他一点也不温柔,不体贴。”

“小娃娃,你们不懂。话是这样说,可男子的前程,就是比他温不温柔、体不体贴,重要百倍千倍万倍。”琼妙望着窗外,静静道,“只有前程才能带来尊荣。要夫君体贴有何用?”

“哎。”韫妙也无奈,“可是人家都要纳采了,再想对姐姐也没有好处。”

用过饭,净慈和韫妙领她去湖边散心。

路过一小亭,瞥见苏慎与蔺惟之在里面交谈。净慈不欲打扰,他却先看见她,说了一句什么,转身向她过来。

净慈疑惑抬头:“小阿兄?”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几不可察,取出帕子递给她,弯腰简短道:“耳下。”

不容易看见,他是太高了才瞥到。

他知道程齐去哪里,偷偷玩叶子牌去了,还央求他别告诉王允君。这一家人,遇上算他有福。

她连忙拿手帕擦了擦,擦出一道杨梅干和鱼汁混合的红,不好意思道:“我记得我擦过……”

“蔺家阿兄好。”韫妙在身后福一福,“我是韫妙,这是我阿姊琼妙。”

琼妙更年长,无需主动打招呼。

是苏慎家中的姊妹。蔺惟之礼貌颔首,未曾多说。

“这小阿弟更是有前途啊。漪漪,实不相瞒,我父母最想我阿弟交际的就是他,今日特地叮嘱要与他多说话,争取带回府里做客。”琼妙触景伤情,又思及那被抢走的夫君,“也不知今后哪个小妹那么好运,可以同他成婚。”

净慈想也不想道:“我母亲说,肯定是内阁那些大官家的孙女。”

韫妙赶紧肘她一下,果然琼妙更难受了:“父兄官职,竟就这样定死女眷姻亲么?”

“可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净慈摸一摸她的手,“琼妙阿姊,或许同人过得幸福安心才是真的好呢?我父亲只是举人,苏伯伯也只是举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啊。”

“我姐姐想去顺天府。”韫妙无奈解释,“除了嫁一个能考中进士的郎君,实在没有一点办法,她就是想去顺天看一看。举人不能进京,一生只能做地方小官。”

“那我们再选。”净慈道,“杭州府未婚举人虽然不多,未婚秀才还是有的。秀才以后也有机会呀。”

还是那句话,举人年轻还未婚,一般就不是寻常小娘子高攀得起的了,人家心里只有顺天。所以琼妙伤心,机遇确实难得,结果被抢走了。

“真是小娃娃。秀才到举人,举人再到进士,每一步都是天堑。”琼妙叹息,怔怔盯着西湖水面,“考二十年都跨不过去的也比比皆是。年轻一岁,都多一点机会。”

净慈知道这就是心结了,一时没有再说,只问韫妙:“晚上才是大菜,是吧?”

韫妙翻了个白眼。

午后有赛小舟。这活动也不新奇,三人一叶舟,比哪只先到岸边。

但因为在初夏时节的西湖,水光潋滟之间,山外青山之内,荫花楼阁之侧,人人欢喜非常。

“再快!”

净慈使出全身气力:“他们过去了!使劲啊!”

“小净慈,人家那只全是郎君,我们非要拔得头筹吗?”她的舟友阿姊擦一擦汗,“你莫要晃,水都溅在我襦裙上。”

“喂!”净慈开口吼道,“人人都知道,赛小舟郎君不可以都在同一只的,怎么就你们三个人抱团?”

韫妙一惊,想提醒她那就是左参政家的幺儿,徐靖渊。又苦于周边都是人不方便直接说,只能叫道:“漪漪!”

徐靖渊就拿一只荷花砸回来,扬声道:“我就要在同一只,你来追啊。”

净慈气急败坏:“你你你——”

“我我我。”他做了个鬼脸,“小妮子,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净慈大怒,一把握紧舟楫,咬牙使力。

苏慎一笑,转头问道:“惟之以为江南如何?”

蔺惟之亦微微一笑:“美甚。”

“若非为了前程,我们真不想离开杭州半步。”苏慎又道,“但人不去顺天,终究没有前程。惟之祖籍何处?听家父提及,似乎令尊就已经出生在京师。”

蔺惟之礼貌答:“扬州。曾祖高中,举家北上。”

“果然又是南直隶。”苏慎低低一笑,“遥想京师还是应天府的时候,离我们杭州就很近,探亲也方便。这顺天府,京杭运河一坐一多月,实在疲乏。你一路过来还顺利?”

“顺利。”

苏慎一时有些语塞,听他忽然问:“浙江市舶司一直设在宁波府,由定海卫戍卫海防。人手够么?”

“还有观海卫和昌国卫,不够。”苏慎答道,“倭寇猖獗时节,沿海到处都是巡防司和烽火台,不得不抽调各府赋税兵力,连矿工都选了许多去守卫宁波府,所以其他府县怨声载道。宁波海线实在太密,稍有不慎,倭人就能入城劫掠。”

蔺惟之点一点头,又去望着湖面:“程元宪君祖籍定海。”

“好像是。”苏慎想一想道,“我父亲说,宁波籍贯叔伯,亲身靠海长大,反而支持市舶司的多。”

“他们知晓码头和船是实打实带来黄金白银的东西。”

如果没有船和大海,神仙也去不了南洋西洋,去不了天方和竹步,卖不出香料和茶叶。

然而,整船的黄金和白银回来,宁波府衙署与生民尚且勉强分到一点蝇头小利,剩余一应北上进入运河,直抵顺天。

却要求其他浙江百姓牺牲、容忍苛捐杂税护卫市舶司。问题就出在此处,性烈的义乌人每年都在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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