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一遭,净慈还是被吓到,大半个月没有再出门。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她就躲在房里练字、看书。
杭州府的夏天颇为炎热,日头高高悬在天边,灼烧人心生出躁意。赵淳熙不想会这么热,烦躁在天井踱步:“哪里可以避暑?”
“忍忍吧。”王允君给她扇风,“杭州每年有那么一个半月,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近些年已经冷下来了,我小时候才是火笼。”
“夫人是没有去过岭南,听说一年八个月都是如此。”净慈托腮,“不知百姓日子怎么过的。”
“惟之每日归家,那衣服都是湿透的。”赵淳熙不满道,“府学里不给用冰。还怎么读书?”
净慈和王允君对视一眼,俱不言语,这真是次辅的女儿。读书考试还给你用冰?去辽东挖土算了。
“前几日我和学院衙门的夫人们吃饭,都说今岁科试,命题的全是浙江籍贯官员。”她又道,“那我家惟之是吃亏了,一年哪里比得过别人二十几年?”
“过几年再来也是一样。”王允君安慰,“横竖就算十几岁进京,朝廷也不会给他过会试的。”
“话是这样说,先考一次总会有好处。”赵淳熙扇子一停,忽然坦诚反思,“我嘴上说旁的父母不中用,只能指望儿子出人头地,自己心里还是一样。总想惟之风风光光回到京城,叫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再说不出话。”
“人之常情。”王允君接过水,摇一摇头,“他能。你家孩儿一个月不主动说百句话,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
净慈咧开嘴笑。
小阿兄这人,说话是真的很少。如若不明确问他,惟之喜欢吗,惟之觉得如何,他可以一直不说一句话。但问了,他就答。
她有一回在越来溪钓鱼,瞥见几位小郎君结伴下学。众人手舞足蹈说着什么,他淡淡笑开,任人勾肩搭背,只安静走在一旁。
其人瘦长而温润,柳梢从他头顶轻拂而过。
她望着也感到欢喜。小阿兄喜欢杭州多一点,她心里就会更放心一些。
不属于这里就不属于。许多时候,岁月不是非要从头走到尾,才算岁月。
直到八月中秋临近,暑气终于渐渐散去,一场雨卷来如烟似雾的寒意。净慈换上襦裙,专心梳着时兴的小辫。
浙江小娘子很喜欢抄苏州府的妆容发样,引得人家南直隶的女娘就说嘴啦,你们杭州从没有新鲜东西——没有就没有,好看是王道!
“好看吗?”
“好看。”清圆肯定,“小姐自己梳的最好看。”
净慈起身,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满意叉腰:“糯米巷一枝花。小花。”
“嗯!”
信使一路从顺天回来,正一家家敲门送信。王允君同他说话,聊起快马往返的辛苦。
净慈瞥见一封写着“惟之亲启”,一把抓过来:“小阿兄的信?”
“蔺家小郎君有好几封呢。”信使乐呵呵道,“京师有几封,还有一封从平凉府来,那头说太远了一时半会不来浙江,也一并留在他外祖家,叫我拿来。都是半年前的信了。”
平凉府?那岂不是最好的朋友来信?
“我去给他!”
净慈兴奋挑出来攥着,直奔蔺家而去。她如今就差钻他家狗洞的畅通无阻,大摇大摆进屋就问:“小阿兄下学了吗?”
“刚到家。”赵淳熙招手道,“我留着绿豆水,漪漪要不要喝?”
“我今日喝过了。”
她说完就去东厢房敲门,蔺惟之起身开门。
“你的信。”她变戏法一般,几封信贴在额前像花瓣次第打开,脆生生邀功道,“我方才遇到信使了,就把小阿兄的挑出来。”
他接过去,轻轻笑一声:“那辛苦你。”
蔺惟之低头看火漆,先拆了平凉府印那一封。他看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双眼。
“惟之亲启。上月从巡抚处闻君父贬,不过数经周旋终落杭州,人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亦以为慰。平凉府边陲,实无所隐,痛击之。或以为读书有所用,时而无用。今之书也,亦不知何时而得。昔日顺天读书对弈,谓春日迟迟,一经别离,州府时节犹如天堑。三月,平凉仍冻。母上月咳疾复作,百部市不得,闻之泪下,欲思顺天,又觉情怯。惟之,仕终是何?谓未就,父不言何勋著,勤勉之一生,今难逃飘零。母成日谓余言,善读书,争意气,还顺天,归乡里。乡又为何?且生而逐我,随时而弃我,虽高中或复遭黜,而反二三子孤苦。愁烦苦恨没至骸骨,思及前程如碛雾,虽欲援笔,竟不能发一劝。万望惟之在杭州诸事安定,愿今生犹可再相见。杨霁。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七发于平凉。”
净慈察觉他一直没有动静,挪开指缝叫道:“小阿兄?”
蔺惟之垂眸,一动不动盯着纸张。
“小阿兄……”
“你先出去,好么?”他道,“我要回一封信。”
“噢,好。”净慈一步三回头,又细心道,“小阿兄,回给平凉的信件,不若先去顺天,再叫顺天的人去帮你找常跑西北州府的边军茶马信使,那样更快。浙江与西北通信不方便,驿站冷僻,时常积压数月,就寄不到了。你的朋友,他也是寄到京师,再托你外祖寄来的。”
“我知晓了。”他还是温和道,“多谢你。”
她又看他一眼,提起裙裾跑了。
赵淳熙听她说完,摸摸她的头:“你小阿兄的好朋友今年十五岁。惟之应该是伤心了。”
净慈关切:“那他是秀才吗?”
“早就是了,十二岁考中。”赵淳熙默然片刻,还是道,“是个苦命孩子。他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按说不该离京,也是为了夫君,生怕到时阴阳相隔都不能在一处。我说跟去那平凉府,寿数才是要少十年。她就是不听。”
她低声道:“总角之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夫妻,也是没有法子。死在一处都不愿意离别。”
她如果与蔺述和离,带着惟之归家,也不是完全不能。但——书信这样慢,马车更慢,怎么能够分离呢?一分离就是永远分离了。
净慈望着她,想问又不敢。王允君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要问为何遭贬,连程棹在家里都闭口不提。
得罪了万万不能得罪的人。不然这样的家世和能力,不至于不能留在顺天。连赵家老大人都不能保住女婿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淳熙把她搂过去,温柔笑了一笑,“如果是惟之的舅父出事,我父亲自会帮到底。女婿,点到即止就够吧。女儿出嫁后终归是外人,不值当他费大力气经营。”
净慈垂下脑袋,安静半晌,忽然疑惑:“那我长大出嫁,也是我爹娘的外人吗?”
赵淳熙一惊,连忙拍一拍她:“伯母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漪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对女子而言,夫君的家世前途,的确很重要,爹娘不能保女儿一生。如若夫君没有前途,你跟着他,就是一辈子吃苦飘零,他有,日子总归好过些。”
“哪有那么多有前途的郎君呀。”净慈挠了下鼻尖,“只有那么一些些人可以考中举人,一些些些些些人可以考中进士。”
“所以我说,杭州府的女子,不必去抓着那些读书人不放。”赵淳熙就一弹她的鼻梁,满不在乎道,“父兄有官职的女子,可以嫁相当富裕的商贾人家,孩儿将来一样考科举。夫家有钱,女子至少自己先好过了,等读书人做官,那是等不到头的。”
净慈想一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蔺惟之还收到了祖母和外祖的信,不过一封关切身体,一封叮咛读书,倒谈不上多大感触。
他回完信才来正屋,净慈已经归家去了。
赵淳熙望着他:“霁郎在平凉还好么?”
他说不出还好,也不想透露,只是沉默。
“平凉府太远了,他父亲在行太仆寺,马政琐事又多。”赵淳熙低声道,“但愿不会耽误他科举,明年若是能中,尽快准备会试吧。北卷是简单许多,我看以霁郎才学,很快能回顺天去。不必忧心。”
“回去又如何呢。”
赵淳熙一惊,抬起脸看他。
他却低头不再说了,有了上次的教训,蔺惟之变得更谨慎。
“惟之。”赵淳熙苦涩道,“有些事,实在是没有法子。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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