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城，还没入伏，已经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人大的图书馆里，挤满了期末复习的学生。头顶的吊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但是吹下来的全热风，气味更是熏得人脑仁儿疼。
“哎，雯雯，这句到底怎么理解啊？”话音未落，一本英语书，塞到了叶雯眼前。说话的人是林晓晓。刚入学那会儿傲气得恨不得下巴都抬到天上去的小公主。这会儿，只见她正可怜巴巴盯着叶雯：“我这回英语要是没考好，我妈得抽我。她还指望着我学好英语，送我去留学呢。”
叶雯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这是定语从句，这句修饰前面的主语经济建设，从句的意思是虽然前路曲折，但是光明在望。”
“哇！你真的好厉害！难怪英语每次都是咱们系里的第一名。等会吃饭时候请你喝汽水。”林大小姐夸张地提高音量，抱住了叶雯。叶雯连忙抬起左手食指做出“嘘”的指令，林晓晓这才看了下周围，吐了吐舌头。
叶雯虽然入学就开始一心扑在赚钱上，但是她和江海一样，学习却从没落下。三年多的大学生活，她的成绩不仅让老师另眼相看，也和林晓晓这个有些娇气的大小姐成了闺蜜。最开始那个表情冷淡的叶雯，和刚入学时拿着外国杂志显摆的林晓晓，早就成了过去式。
大概是这个年代的人大部分比较淳朴，叶雯觉得和所有室友都相处的挺融洽的，尤其是林晓晓，其实是个可爱又正直的姑娘。
“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桌有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八卦，“听说咱们系的王春，为了留在北城，已经在活动送礼了……”“正常啊，现在大家都为分配出力呢，谁不想留下来啊？”“不过北城可不是那么好留的，大部分还是回到原籍吧？”“还是得看成绩。听说我们系有个勤工俭学的女生呢，在个体户那忙活，学校怎么会同意啊？我感觉个体户有点丢脸……”
叶雯还盯着书本复习，仿佛没听见一样。倒是旁边的林晓晓有些坐不住了。故意冲着叶雯旁边那桌阴阳怪气：“呦，这书也没法背，听到几只乌鸦嘎嘎嚼舌根，好烦。到底让不让人复习啊！”
隔壁桌那几个女生转头一看，叶雯竟然坐在旁边，说闲话说到正主面前了。而且旁边那个林晓晓她们也认识，都知道她家里来头不小，大家都不敢惹，悻悻地闭了嘴。
“一帮眼皮子浅的。”林晓晓翻了个白眼，转头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叶雯：“雯雯，你这也真是的。人家编排你，你怎么也不反驳啊！”她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找个好单位，弄个铁饭碗。需要的话，我让我爸想想办法。”
叶雯看着眼前这张真心实意为自己操心的脸，心中一暖。
“晓晓，也许到时候，我可能真的需要叔叔帮忙。”她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说。叶雯清楚的知道，现在这个年代，不接受分配肯定是不行的。靠她和江海的大学成绩，留在北城大概率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一直躲在体制内的避风港里的，毕竟在满地黄金的八十年代，她想要去感受这个时代的市场经济，也向往更广阔的世界。
“你的成绩肯定没什么问题的。”林晓晓一副百分百相信她的模样，“不过现在，放在我眼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写完这篇作文，一会你帮我修改一下啊。”
叶雯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起来。如果林晓晓仔细看一眼的话，就会看到叶雯并不是在看专业书，而是在写羊城之行的计划表。同一座象牙塔的她们，一个在为期末考试发愁，另一个已经把心思放到几千公里外那座风起云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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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火车站，比起校园的图书馆，这里才更像个蒸笼。密集的人群中，混杂着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煤烟味，简直能把人创飞。
江海站在广场邮筒旁边的阴影里，背上已经全部汗湿了。他想着今天傍晚要去叶雯学校，特意穿了她给自己买的那件白衬衫，现在已经后悔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火车站的异味腌透了。
他已经来了快一小时了。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那个卖煮玉米的老太婆眼神乱飘，一看就是惯偷的眼线；那几个穿花衬衫的小青年虽然看着像倒爷，但应该是倒腾外汇券的，不跑长途；那个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的纠察队长，那体格一看就很能打，得小心被他盯上。
江海的视线停在了蹲在路边的一个人身上。那人三十来岁，瘦得像猴，因为皮肤晒得黝黑，显得更瘦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布鞋和凉鞋的北城，这人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裤脚卷到膝盖，一副刚出澡堂子的模样。可他手里拿的那个黑盒子，却是索尼随身听。
江海脑子里闪过叶雯曾经提过，她说：南边的那些大倒爷，一般穿得像盲流，但是手里玩的东西，都是硬通货。这人看起来是蹲在阴凉处歇着，实际上那双眼睛转的贼快，一直在过往旅客身上打转。看到那些穿着体面、提着公文包的人，他总是多看几眼，像是在锁定目标。
就是这人，没跑了。
江海捏了捏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哥们儿，”他走到那人跟前，也没废话，直接把烟递过去，“哥们，借个火。”
那人被挡住了视线，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他一抬头，先是撞上了一双一看就不好惹的的眼睛，紧接着又看到江海身上那件板正又斯文的白衬衫。这身行头和这眼神实在不搭，这个倒爷一时拿不准这人的来头了。犹豫一下，还是掏出打火机，把两人的烟都给点上了。
江海没急着抽烟，而是站在这个瘦猴旁边，跟他一起盯着广场上的纠察队，“哥们儿，手里有去羊城的条子吗？要硬卧。”
瘦猴斜眼又打量了一旁的江海，只见他白净斯文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眼神只是幻觉。看来是个刚准备下海的生瓜蛋子啊。
“行家啊。”瘦猴一副抓到大鱼的势在必得，指了指候火车站被面的一条巷子，“这儿人多，雷子也盯得紧，咱们那边去说。”
江海点了点头。转身的瞬间，瘦猴对着右后方那蹲在地上那几人使了个颜色。
车站背面的巷子，这里是死角，平时用来堆废品的，满地烧完的煤渣子，平时不会有人经过。江海刚站定，后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见三个穿着背心的壮汉，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很快把他围堵在了墙角。瘦猴悠闲地转着手里的随身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其中一个光头，直接伸手就往江海的脸上拍，“哪来儿的雏儿？不懂这儿的规矩吧，先把身上这身皮给爷扒了……”
只是那只肥硕的大手还没碰到江海，只见江海右手快如闪电，一下子扣住对方伸出来的手指，猛地往后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挺得人头皮发麻。光头“啊~”的一声，惨叫声还来得及全部喊完，江海的膝盖已经重重抵住他的小腹，接着猛地一顶。光头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一下子蜷缩起身体。江海顺势掐住他的脖颈，嘭地一下，光头的脸已经被按在红砖墙上。
另外两个混混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硬生生停在原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个书生一样的小子是怎么出手的。只听江海对着瘦猴的方向说：“我只买票，你们要是想送命，我也可以收。”他的声音里，透着阴森森的凉意。而他手下的光头脸已经被压得变形，拼命眨眼求饶。
江海手松开，光头瘫软倒地，没一会对着墙根干呕起来。江海第一反应是整理了一下的衣服，确认身上这件白色衬衫没有被弄坏也没粘上煤灰。这可是叶雯买的。
江海垂下眼，指尖掠过白衬衫略微紧绷的袖口。这三年，他的身体像一株在地底疯狂蓄势的树，早就褪去了大一刚进北城时的单薄和瘦弱。
谁也不知道，自从他和叶雯被黑市追逐过后，他就找到了学校保卫处那个腿有些瘸的大爷，因为听同学聊天的时候提起过，虽然他腿有些毛病，但是确从小习武的高手。从那次跟赵老三交手之后，只要他在学校，除了上课做作业的时间，他把剩下的精力全耗在了大爷那。
从最初被老头不耐烦地一招锁喉，到后来能在跟他对打时的面不改色。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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