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墨水的绒布,沉甸甸地覆在东京上空。
“暗夜酒吧”里,爵士乐慵懒得像醉汉的叹息,萨克斯风的尾音在烟草与酒精的气味里打着旋。鎏汐——此刻化名“汐”——坐在吧台最暗的角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酒杯壁。酒液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在她眼底晃出一片虚浮的光。
她知道自己正被盯着。
那道目光像针,冰冷、精准,从她踏入酒吧的那一刻起就黏在背上。不是诸伏景光——他此刻正坐在斜对面的卡座,穿着熨帖的黑西装,笑容温和得像在读一本诗集,只有鎏汐知道,他衬衫下摆藏着的枪已经上好了膛。
不,是另一道视线。更远,更沉,像潜伏在深水里的鲨。
赤井秀一。
鎏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太熟悉这种被审视的感觉——FBI的王牌狙击手,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能轻易剥开任何伪装。她故意晃了晃酒杯,让冰块叮当作响,侧过脸对酒保轻笑:“再来一杯,加冰,不要糖。”声音软得像融化了的奶油,可余光早已扫过整个空间。
他在二楼。
二楼栏杆旁的阴影里,一点火星明灭——是烟。赤井秀一靠着柱子,长腿随意交叠,黑色针织帽压住微卷的短发,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可鎏汐知道,他连她指尖敲击的频率都记下了。
“麻烦。”她在心里低骂,脸上却漾开更甜的笑,起身朝诸伏景光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清脆得像某种信号。诸伏景光抬起眼,鎏汐已经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他:“先生一个人喝酒多无聊?我陪你聊聊?”
她的演技早已淬炼得炉火纯青——眼尾微挑,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神秘,像一只故意露出爪尖的猫。诸伏景光配合地举起酒杯,玻璃杯沿抵着下唇,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赤井在二楼。”
“知道。”鎏汐眨眨眼,忽然提高音量,语气陡然尖锐起来,“你根本没有诚意交易!浪费我的时间!”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故意打翻桌上的酒杯。深红的酒液泼了诸伏景光一身,白衬衫瞬间染出大片污渍,顺着西装布料往下淌。诸伏景光“嚯”地站起身,脸色难看到极点——三分演戏,七分是真猝不及防。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按上腰侧。
鎏汐却往后一靠,抱起胳膊,下巴扬起,声音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怎么,还想动手?我告诉你,我‘汐’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耍我!”
整个酒吧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动作,卡座里的客人窃窃私语,二楼那点火星骤然熄灭——赤井秀一掐了烟。
鎏汐要的就是这个。
混乱是最好的障眼法。她一边继续用尖刻的言辞刺激诸伏景光,一边用余光锁定二楼——那道阴影动了。赤井秀一站起身,却没有下楼,只是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还不够。
鎏汐突然站起身,抓起手包就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重,像是气极了。诸伏景光在原地僵了两秒,才“懊恼”地扯了扯湿透的衬衫,抓起外套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酒吧,门上的铜铃撞出一串慌乱的响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鎏汐头也不回地拐进酒吧旁的小巷,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诸伏景光很快追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潮湿的砖墙上:“你到底在玩什么?”
巷子很窄,头顶只有一线惨白的月光漏下来。鎏汐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那层愤怒的假面瞬间剥落,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她侧过脸,用气声说:“赤井在怀疑我。他怀疑我是组织派来试探你的眼线。”
“所以你就演这出?”诸伏景光松开手,看了眼自己狼狈的衬衫,苦笑,“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
“不大怎么骗过他?”鎏汐从手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擦擦。你这件衬衫算我赔。”
诸伏景光没接纸巾,只是盯着她。巷子外有车灯闪过,瞬间照亮她的脸——那双眼睛在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淬了冰的玻璃珠,漂亮,却没有温度。他忽然问:“你每次接近一个人,都会这样算计吗?”
鎏汐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半晌,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像裹着糖衣的刀:“景光先生,在这条路上活下来的人,谁不算计?”
诸伏景光没说话。他接过纸巾,慢慢擦着衬衫上的酒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鎏汐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衡量,在猜疑,在试图从她完美的表演里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不会给他机会。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鎏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换件衬衫。这件……太显眼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小巷,背影很快没入夜色。诸伏景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浸透酒液的纸巾,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而酒吧二楼的阴影里,赤井秀一重新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光点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刚才那场闹剧,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剧。那个叫“汐”的女人——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甚至连打翻酒杯的角度,都像是计算好的。
可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
赤井秀一吐出一口烟,白雾在夜色里散开。他想起她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那不是普通情报贩子该有的眼神。
“看来得盯紧一点了。”他低声自语,将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夜色更深了。
鎏汐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她摸了摸手包内侧——那里藏着一枚□□,是她刚才趁乱贴在诸伏景光外套里的。
耳麦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接着是脚步声,开关门声,水流声……诸伏景光似乎回家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用一场拙劣的争吵引开赤井秀一的注意,再借机埋下窃听器——接下来,她可以更清楚地掌握诸伏景光的动向,也能更快判断组织排查的节点。
只是……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只是每一次演戏,每一次欺骗,都像在心上又划一刀。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现在的诸伏景光……他们看她时的眼神,从警惕到柔软,从猜疑到信任,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停。
距离诸伏景光在原剧情里的死亡节点,还有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她必须让他足够“爱”她,爱到愿意听她的提醒,爱到愿意在关键时刻为她改变计划——哪怕那计划关乎他的卧底使命。
手机震动了一下。
鎏汐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匿名短信:“苏格兰最近动作很多,组织已经注意了。小心。”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降谷零。
他还是不放心她。
鎏汐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凌晨两点十七分,东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霓虹与阴影的交界处喘息。诸伏景光从“暗夜酒吧”后门的窄巷里闪身而出,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微敞,露出汗湿的锁骨。他刚完成一次与上线降谷零的紧急接头——组织内部风声鹤唳,连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的警惕。
巷子尽头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明灭不定,像垂死者的心跳。他靠在潮湿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却在触及打火机时顿了顿。烟不能抽——卧底的身份不允许他在任何可能被观察到的角落留下 DNA 或习惯性痕迹。他将烟盒塞回口袋,仰头呼出一口白气,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金属般沉重的凉意。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高压潜伏、情报传递、应对组织内部的试探性审查,让他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痉挛般抽痛。他记不清上一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昨天中午在便利店匆忙吞下的冷饭团。卧底生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饥饿行军,不仅是食物,连睡眠、信任、乃至呼吸,都成了限量配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诸伏景光瞬间绷紧脊背,右手无声滑向腰后枪套,眼神在零点一秒内从疲惫切换到冷锐的狩猎状态。他像一头受惊的黑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墙角的阴影,屏息凝神。
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被路灯拉长,投在巷口湿漉漉的地面上。那人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步履从容,不像是组织里那些带着杀气的脚步声。
“景光先生。”一道女声响起,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
是“汐”。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看着她从光晕里走进巷子,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裹着单薄的身形,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浓妆,只有路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的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桶,看起来沉甸甸的。
“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缄默而有些沙哑,语气里的审视多过疑问。他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能的监控点——这条巷子不在常规路线上,她不该知道他在这里。
鎏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尖锐,反而朝他走近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一米半的地方停下——一个既不至于引起过度防卫,又能清晰传递关怀的距离。她抬起手里的保温桶,朝他晃了晃,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弧度。
“我‘感觉’到你今晚可能会在这里。”她用了“感觉”这个暧昧的词,巧妙避开了如何获知他行踪的实质解释。“而且,这个时间,这种地方……我觉得你大概没时间好好吃东西。”
她说着,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将保温桶递到他面前。保温桶外壳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在深秋凌晨的寒气里,像一个小小的、触手可及的太阳。
诸伏景光垂眸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有立刻去接。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可疑,太可疑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情报贩子,精准出现在他任务结束后的隐蔽地点,还带着“恰逢其时”的关怀。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接近与试探。
可胃部的绞痛,连同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冰冷孤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性。他看着鎏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组织里常见的那种算计或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担忧?
“里面是什么?”他问,声音依旧紧绷。
“味增汤,还有几个饭团。”鎏汐轻声回答,自己动手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温暖浓郁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混合着鲣鱼、昆布和一点点生姜的辛香,霸道地驱散了巷子里的阴冷和若有若无的垃圾腐味。那是“家”的味道,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在厨房忙碌时飘出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鎏汐的脸。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更添了几分柔软:“我手艺一般,但汤是热的,饭团是刚捏的,紫菜也还脆着。趁热吃一点,垫垫肚子再回去。卧底的日子……不能连胃也垮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诸伏景光用钢铁意志铸就的某层外壳。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为他准备这样一餐简单的热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只持续了几秒钟。最终,疲惫和那缕无法抗拒的温暖香气占了上风。诸伏景光伸出手,接过了保温桶。指尖相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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