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九层高塔传来的信号，清越而急，一声接着一声。
拙音寺初建这塔到现在，保了多日魔气不会侵入到驻地当中。
此时异状，定是有了重大变故，檐角铜铃才会骤然齐鸣。
江宁翡撑着手欲要起身，却被顾清珩按住手腕：“你伤未愈，别动，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难以前行，她只得同意了。
顾清珩转身掀帘而出，帘外风骤起，夜色裹着冷意扑入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但已经是晚上了。
江宁翡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帐外时不时有脚步声匆匆掠过，夹杂着低语。
她凝神细辨，只听见魔，神等等几个字断续飘来。
是魔煞出现了，还是神格碎片有变。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帐帘忽被掀开，顾清珩去而复返，发梢沾着霜色。
她实在按捺不住，便撑着榻沿缓缓坐起，指尖攥紧衣襟：“到底出了何事？”
顾清珩目光沉静：“观星阁定位到了神格碎片的位置，发现它正和魔煞在同处，瞧着并无冲突。”
这不合常理，江宁翡想起她爬到镇邪木顶端时，曾见过远处天空的微光。
“之前没来得及讲，在极渊时，我应该是见到过它们。”
若说是相生相依，也不太确切，她觉得二者之间确实有所牵引，但更像是锚定彼此。
就像月与潮汐，看似彼此牵引，实则各自遵循不可违逆的轨则。
神魔共生却互斥，真彼此靠近的话，必会引发天象异变。
所以才导致了方才九层高塔的佛铃骤响。
“那现在，玄道准备如何应对？”
在观星阁最初的设想中，找到神格碎片后，他们会利用秘法，借其中残余的神力来除掉魔煞，维护苍生稳定。
可如今二者竟安然共存，秘法便再难施行。
“星演前辈已带领众修赶赴边界布阵，将那片区域彻底封禁，隔绝天地气机。”
“只是权宜之计吧？”江宁翡沉下眼，大家心里都清楚，二者未有动作时，或许封禁尚能维系。
可一旦生变，神力与魔煞同时爆发，封禁必如薄冰乍裂。
顾清珩点头：“是，所以我们最好能搞清楚共存的原因，或是在那之前，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现在所有人什么都做不了，便只能等了。
江宁翡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而且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安心就这么躺着。
“我想出去看一眼。”
顾清珩略一沉吟：“好。”
他递来一件玄色斗篷，江宁翡掀背下床，披上时指尖触到内衬微温，是提前以灵火熨过的。
他果然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连斗篷都备得妥帖。
江宁翡系紧带子，正要出去时，听见由远及近传来的交谈声。
人影很快到了帘前，是谢昭和余砚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帐中。
“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谢昭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上前握了握她的手。
江宁翡笑得软和：“我老是听见外面的声音，也没法静下心来躺着，就想出去透口气。”
余砚立于一旁：“都躺了两日，确实该动一动了。”
谢昭瞪了他一眼：“你倒会挑时候附和，都不靠谱。”
“师姐，我真没事了，就是身子虚了点，不打紧的。”江宁翡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不过没想到自己竟昏睡了整整两日，那顾清珩，岂不是一直守着从未离开。
她侧眸望向顾清珩，他正垂眼整理袖口，烛光映得眉骨清峻。
方才因佛铃异动，没听见他后面的答案，但既然没再提及那事，想必是考虑清楚了。
就说嘛，毕竟是人生大事，哪能随口应下，轻易许诺。
顾清珩似有所觉，抬眼望来，江宁翡便迅速移开视线。
她挽上谢昭的手臂：“师姐，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谢昭没办法，只得应下：“要是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讲。”
江宁翡走到帐外，夜风裹着微凉拂面，抬眼时觉得今晚夜色有所不同。
紧接着很快便意识到，这里的天空不再是阴云密布的黯淡，而是隐约可见星辰点缀。
往日在极渊魔气的影响下，哪怕是白天，都见不到这样的好天气。
余砚：“大家都发现了，自从神格碎片出现之后，极渊上空的阴翳就开始悄然退散，似乎被某种无形之力剥离。”
驻地灯火通明，江宁翡见偶尔路过的修士虽步履匆匆，神色却不再如前几日般凝重焦灼。
反倒透着几分隐隐的期待与希冀。
神格碎片的出现，虽然同理想状态有些距离，但的确改变了极渊的现状。
大家都倾向于认为这是天道垂怜的征兆，是破局的开端。
越过高塔，江宁翡驻足仰望，见到观星阁布阵的边缘。
阵纹流转如呼吸，星辉和天际的几颗星子遥相呼应着，明明灭灭。
再往中心，便是一雾一亮，交汇在一起的两种来自万千年前，不同本源的力量。
江宁翡心头微震，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觉得心口在微微发烫。
她捂住心口，那热度并非灼痛，反而有些像灵力逐渐汇聚，在静脉中游走的状态。
“怎么了？”顾清珩注意到她表情奇怪。
江宁翡轻轻摇头：“可能是服下的丹药起了作用，我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询问道：“后来你们有去看过镇邪木吗？”
余砚答：“去过了，镇邪木已经长成参天巨木，根脉深深扎入极渊地脉，你说的那截红骨，已与木心融为一体。”
“我们查探过，以这种吸收速度，不出三日，就能彻底将其净化。”
江宁翡：“若是魔煞再被除掉，那残存在极渊各处的魔气，也很快会消融殆尽了。”
这么一来，极渊将真正迎来千年未有的清明，也不会绵延千里无人敢踏足了。
“是，”谢昭看向头顶，“不必再派各宗门修士世代镇守此处，终有一日，草木将重染青翠。”
江宁翡想起在茂象山修习的课程中，赵师叔曾讲过：
天地之愈，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单凭外力可成。
只有当内里生机勃发，才会真正引动四时轮转，山河回春。
极渊便是缺少这样一个机会，而神格碎片的出现，让这个机会有了更大能够降临的可能性。
周围有玄道各派修士守护在此，江宁翡目光掠过他们胸前的宗门徽记，落在扶风派处。
她忽然想到什么：“我昏迷的时候，小莲蓉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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