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决明坐在床沿,面前摆着收拾了了大半的包袱。
东家最后还是没有拗过她,同意她去京城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套银针,几包应急的药材,还有东家塞给她打点关系的一百两银票。
她没有点灯。
黑暗让她觉得安心,黑暗里,那些隐秘的思绪可以肆意流淌,不必被任何人看见。
明日一早,她就要启程去京城了。去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去见那个六年未见的人。
决明垂下眼,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步用细密的针脚缝过,是她自己缝的。娘曾经教她缝的,说姑娘家总要会些针线活儿,将来好给自己缝嫁衣。
嫁衣。
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嫁衣,也不会有嫁衣了。
从六年前那个清晨起,她就知道了。
*
那时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和那些野狗野猫一样在巷子里钻来钻去,讨一口残羹剩饭。
她吃过别人掉在地上的包子,刚掉下来就被她捡起来塞进嘴里,也顾不上上头的泥。她跟狗抢过骨头,从那条大黄狗嘴里抢下一根没什么肉的棒子骨,被追着咬了三条街,小腿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喜欢蹲在酒楼后门,趁送潲水的人不备,溜进去偷吃客人剩下的饭菜。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半碗红烧肉,或者几块啃剩的鸡骨头。运气不好,就会被捉住,被那些五大三粗的伙计揪着耳朵扔出去,有时候还会挨上一顿打。
流浪的第一个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她蜷缩在街角,身上那件单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庙里还有其他流浪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取暖,却没有人愿意让她靠近。她太脏了,浑身散发着馊臭的气味,像一只没人要的病猫。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饿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觉得饿了。只是冷,冷得骨头都疼,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明天早上,就有人发现她冻死在这里了。那样也好,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她开始想娘,想那个柔软的温柔乡。
然后,一个少年发现了她。
那少年穿着布衣,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打扮,裤脚还有很多淤泥。可他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少年没有嫌弃她脏,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厌恶的神色。他只是笑了笑,像冬天里温暖的太阳。他伸出手,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她怯怯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那双手很暖。
从那一天起,她有了家。
那个少年叫许擢柯,是医馆里的大师兄。
说是大师兄,其实也不过十几岁。医馆的东家许萧华,那时身体已经不太好,每日坐堂看诊,再教许擢柯和许擢青两个徒弟,就已耗尽心力。许擢柯作为大师兄,自然而然担起了照顾师弟师妹的责任。
她是最小的那个。
许擢柯给她剪头,把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梳顺,用剪刀剪去打结的部分。
他给她端来一碗热鸡蛋羹,羹里放了红枣枸杞,那是她曾经在玲珑楼里不屑一顾的东西,却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慢慢来,不急。”他坐在旁边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带着笑。
他教她念书。
没有正经的学堂,就趁着看诊的间隙在诊案上铺纸,用毛笔蘸着墨,一笔一划地教她念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她学着写,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从来都只摸着头夸她:“慢慢来,不急。”
他教她明事理。
医馆里来来往往的病人,有富贵的,有贫穷的,有善良的,也有恶毒的。许擢柯像他师傅那样,从不因为病人穷就敷衍,也从不因为病人富就谄媚。
他说,医者,以仁心为本。有钱的,多收几个诊费,贴补给没钱的。没钱的,能帮就帮一把,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
她不懂什么是仁心,但她知道,许擢柯是个好人。她渐渐长大,不再是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她学会了念医书,学会了煎药,学会了诊治简单的疾病。
“我想重新起一个名字。”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对他说。
她原来的名字叫金钗,是在玲珑楼时妈妈起的,她不喜欢。
许擢柯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到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给她看。
“予决九川,距四海。疏通九川,让水流归入大海。叫决川如何?愿你遇事有决断,前路无阻碍。”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小声道:“可我不懂什么是九川,什么是四海。”
许擢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像那个雪天一样。
“那你自己想叫什么?”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丛矮矮的绿植上。那是她种的决明子,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就叫决明吧。”
决明。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越念越喜欢。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她不要什么九川四海,只要能看清眼前的人和事就够了。
许擢柯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她来不及捕捉。
从那一天起,她叫决明。
再后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舒展开,有了少女的模样。医馆里的病人偶尔会夸她生得俊,她听了淡淡一笑,可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那年冬天他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那一天,也许是他为她取名时的那个午后。
她喜欢他。
喜欢他的温和,喜欢他的耐心,喜欢他对病人从不敷衍的认真,喜欢他偶尔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喜欢他唤她时声音里的温柔。
但她没敢说。
她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小乞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是大师兄,是师父最倚重的弟子,将来是要撑起整个医馆的人。
她只敢在没人看见时偷偷看他几眼,只敢在他教学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只敢在夜里辗转难眠时,把那一点点喜欢藏在心底最深处,藏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
可是,种子是会发芽的。
成为东家的许擢青看出来了:“你喜欢师兄。”
她涨红了脸,想否认,却说不出话来。
许擢青没有笑话她,只是促狭地推了推她:“喜欢就去说啊,藏着掖着,能藏一辈子吗?”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许擢青拍了拍她的肩:“去说吧,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她犹豫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她鼓起勇气,在一个傍晚拦住了刚结束坐堂的许擢柯。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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