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站在立架前,麈尾扇尖从舆图上的汉中和陇右一掠而过,简述了夏侯渊与马超近来动向。中军大帐响起一阵细碎的嗡嗡声,其间有谁惊讶了一句“马孟起竟投了张鲁”。这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庞统却偏偏听见了,循着来源略略点头:
“文进说得不错,马孟起在张鲁麾下,确实明珠暗投。”
庞统此言一出,大帐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被点到名字的张南“啊”了一声,一脸错愕。他居于末席、自觉说话声音不大,哪里想得到会被庞统单独点出。他看了看两位同乡,侧颊那道仿佛大笑的伤疤配着此刻的局促,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感知到他求助似的目光,魏延和傅肜朝他回望过去。魏延眼中有几分与他类似的茫然,显然对大帐此时的安静也有些不解。但傅肜目光深沉,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于是安抚之外又多了些同情的意味。
“马孟起威武并昭,我久闻其人。然兵家所重,远不止勇名、更在心术。他与韩遂旧事天下皆知,如今益州未定,若招致军中,是如添羽翼、还是肘腋生患,恐未可知。”
“汉升将军所虑极是。此人难制,且羌氐素敬服之。若安置不善,便是养虎自啮。”
“如今雒城战事焦灼,不宜平添事端。”
黄忠、卓膺与冯习三人彼此附和,刘备听得认真,不时轻轻点头,庞统则轻摇小扇,笑而不语。魏延眉心拧成一团,他实在不明白,这个话题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到军议上讨论的?左将军若觉得马超可用,就派人招揽。若觉得不可用,雍凉与益州腹地相隔遥远,不去理会便是。都怪张南刚才平白夸了马超一句!
这样想着,魏延带了些埋怨朝张南瞥去。却见缩在末席的青年耷拉着脑袋,像是闯了什么祸,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手指绕着佩剑剑柄垂落的一根配饰,摆弄来摆弄去。那是刘备亲手编织的白毦,还是他担任刘备亲兵时由于护卫奋勇而获得的赏赐。现在想想,早知道升职之后要面对这种局面,还不如留在中军营当一辈子宿卫队率。
魏延的视线转向傅肜,他坐在刘备下首近侧的后席,与寇岳并排。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泥塑般一动不动。只不过寇岳容色淡漠,对讨论的过程毫无兴致,只待讨论出结果以后,主君一声令下,自己便去执行。傅肜则一派了然,静默等待着事态朝既定的方向发展。坐在寇岳身前的刘封虽然也一直沉默,眼神却时有游移,眉头也不时微微蹙起,显见心下并不平静。
刘封为何会感到不安?马超纵然出身高贵,但也不姓刘啊!
对于这位威震关陇的伏波将军后人,魏延其实并没多少想法,更无意去评断其人品。马超名声在外,又能如何?若战场相见,难道因为自己只是无名小辈,便先怯三分么?若将来并肩,难道又因为同袍威名显赫,自己便少做一分准备么?可大家偏偏谈得这样投入,还时不时朝刘封望上一眼,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魏延又去看坐在下首的费观及其身后的费祎。两张同样白皙清秀的面庞,匀净得与满帐甲兵很不相称。他们脸上似乎总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他们身上那股清冽香气一样,叫人无法不留神。费祎忽然抬眼,唇角微微一翘,旋即低下头去。魏延顺着那一眼望去,发现正指向坐在庞统身后的徐绫,而她也像是才将唇边一点笑意按捺下去似的。
他们方才是在对视么?
魏延只觉坐姿怎么都不对,便下意识换了个姿势再去看徐绫。她此刻已经敛容正坐,专注听着大家说话,鹿眼幽深,时而漆黑如夜,时而闪烁出几点星芒。魏延收回目光,开始低头整理刚才调整坐姿时弄乱的锦袍下摆。可衣料偏不听他摆布,那些褶皱无论他如何整理,都无法捋得平整,实在教人心烦。徐绫显然听懂了大家在讨论什么,费祎那个小郎君多半也听懂了,自己却只能在这里胡思乱想:张南一句闲话,怎么就引出这样的热议来?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想到了今早徐绫支使他挂画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想到了昨晚她将大氅递过来时指节沾染的墨渍。于是,刚才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混乱念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住,慢慢收拢成了另一种更难言明的烦躁。
“那间小帐是堆放记室杂物的,为防腐防潮还撒了许多香料,怎么能住人呢?估计赞卡事情太多,忙忘了吧。”
徐绫说这话的时候,眉心蹙起一个秀气的尖,像是在为他鸣不平。魏延还保持着半跪的磨墨姿势,怔怔看着徐绫从箱笼底部抽出那件刘封送她的墨绿绒氅,朝自己递了过来: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去军议,不必麻烦赞卡再找地方了,留在这里打个盹吧。”
昨晚实在太累,那件绒氅又太过柔软,魏延被包裹得晕乎乎的,很快就倚着帐柱昏睡过去。此刻耳边尽是马超、雍凉、成都这些绕来绕去的话,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徐绫怎么就能那样平平常常地把大氅递给他,而自己怎么又能那样平平常常地接过、甚至最后还真的在她帐中眯过去了?
魏延猛地醒神,视线钉在那片衣摆上,越看越觉得碍眼,极轻极慢地呼出一口气,唯恐像张南那样,稍有异动、便被点到发言。方才他走神太远,全不知大家又说了什么。
帐中忽然静了一静,刘封觉察出黄忠、卓膺、冯习的目光一齐朝他压了过来。
他们已经把反对招揽马超的理由说尽,现在只等他开口。其实荆襄诸将为何不愿招揽马超,刘封心里清楚得很。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顾虑,还有一层更实在的缘故:如今雒城久攻未下,众人可得的功劳本就越摊越薄。这时候若再来一个马超,哪怕他并无争功之意,也难免拿走几分斤两。
他偷偷瞄了一眼父亲,刘备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参考众议、心中并无倾向。但他对父亲极为熟悉,已经能领会出任何一点微乎其微的波澜。于是此时就隐隐有个猜测:父亲已下定决心要招揽马超,对于荆襄诸将的芥蒂也心知肚明,因此不愿在大战之前径自压下异议、强行做主,以免伤了众人心气。而要拿出来议一议,寻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法。
他是刘备长子、一军之副,又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半汉室血脉。按理,是该顺着父亲的意思表态。可他也是荆襄人,说的是荆襄话,荆襄诸将是他不能轻失的凭藉。若此时都不肯与同乡同袍站在一边,大家还如何相信未来值得追随他继续建功立业、泽荫子孙?
“父亲,”刘封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来,朝刘备拱手,“诸位将军所言皆是肺腑之见,马孟起旧事不可不引以为鉴……”
刘封本已决定要顺着荆襄诸将的意思说下去,余光却恰见坐在庞统身后的徐绫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向费观的位置微微一瞥。
雒城围攻数月而不下,庞统却让她画了一整夜千里之外的舆图。今天见到八面玲珑的费观,再听一听这纷纭杂沓的荆襄口音讨论,刘备与庞统的真实意图已不难猜。费观还没说话,刘封何必着急,此时说得太满,回头便要进退两难。自己身上衣、发上簪,尽皆是刘封赠予,哪能看着他闯出祸来。
刘封喉头微紧,临到嘴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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