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寒声压根就不喜欢画画。
曾经有个人对他讲过,说他没天赋,往画架后面一座,纯粹是浪费纸墨,更糟践光阴。可他还是佯装喜欢,一笔一划地坚持了许多年。
起初是画给那个人看的。
解寒声不在乎画的好不好,乐此不疲地证明着自己和他有同样的喜好,喜欢被握着手腕改画,听那人用带着笑腔的声音点评他拙劣的画技…
直到那个人不在了,这伪装却早已渗入骨子里,成了停不下来的习惯。
如今,解寒声宁可咬定自己是真心喜欢画画,也绝不肯承认,他曾在一个人身上付诸过那么深重和卑微的情感。
他索性画下去。
反正他的画技是蹩脚的,画的东西是阴郁的,既然从里到外都是一团糟,那这种糟糕反倒成了最情真意切的表达。
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看那些线条在纸上无意义地游走、纠缠、覆盖,七年了,这重复的动作,竟然成了他与往事之间唯一的联结。
不远处的桌台上,黎川光裸着上身侧躺着,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自己尽量不显得僵硬,也不显得过分低俗。
他一只手屈起枕在头下,双腿微微蜷起,让身体线条自然舒展,目光则是不太自在地低垂着,耳根和脖颈爬上一抹羞赧的薄红。
这个姿势,实在太像了。
解寒声的目光凝在红色绒毯与肌肤的交界处,笔尖停在纸面上,手腕不动声色地抖了一抖,半截炭灰跌落。
他终于开始动笔。
抬头看黎川的时间,远比低头作画的时间长,目光里有探寻,也有回望,像是要把那些被强行掩盖的陈年旧伤再度戳破。
果真疼得不轻。
头痛像刀子般剐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额角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密,在本就苍白的脸上微微反光。
“祝见明给我的档案资料上说,你是一个摄影师,有三百多万的粉丝。”
解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你都喜欢拍什么?”
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黎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风景,人文,看到什么,就拍什么。”
解寒声在纸上画着,眼皮也不抬,“拍了多少年了?”
黎川侧躺着,说话的声音有点闷,“我是从高三开始喜欢上摄影,在社媒上发一些作品,已经十年了。”
“十年…”解寒声停下来,一眼望过去,连带着一道空气都是冷的,“你确定吗?”
黎川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确定,到今年正好第十年,如果会长不信可以看我的媒体账号,上面有日期标注。”
解寒声将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漫不经心抬起眼眸,“七年前,你在哪里?”
“七年前…翡港。”黎川回答,并补充了一句,“正常都要去外地旅行拍摄的,但是那一年流感爆发,就躲在家里,哪也没去。”
黎宇植在他的身份上花了很多功夫,所有的证据链都已经准备齐全,根本查不出纰漏。
“整过容吗。”解寒声盯着他蜷曲的身体,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没有。”
“一直都是这张脸?”
“是。”
解寒声不再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在白纸上一笔一笔地画,一笔比一笔狠,把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人形戳了个稀巴烂。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成为画室里唯一的声音,听得黎川窒息,连解寒声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
黎川一动不动地躺着,维持着一个不变的姿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意识到,这场面试根本不是寻找一个模特那么简单。解寒声在测试,在确认,在透过他寻找某个影子。
他不能露出破绽,但也不能完全被动。
在解寒声又一次因为剧烈头痛而闭眼蹙眉,用手指抵住额角时,黎川忽然主动开口,“会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声音温和,“需要我帮您叫人吗?”
这句话问得冒险,但也算是合情合理,一个尚有基本同理心的年轻人,看到雇主明显不适,出言询问是本能。
解寒声抵着额角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黎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撇下一句,“我没问你话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
红绒毯上的模特彻底安静了。
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解寒声终于放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时,躺在桌台上的人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这居然还能够睡得着?
解寒声垂着眸,立在原地,观察了许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一点点凑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毛孔和微小的绒毛,能看清皮肤在冷空气下细微的战栗。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触碰到黎川的下颌,在他脖颈间轻轻地嗅了嗅。
气味是陌生的。
一种偏向于冷冽的茶香,盖住了他身体原有的气味,闻不出个什么来。
脸也是陌生的,可那眉眼闭合时的神态,身体动作的弧度,简直太熟悉了。
心脏深处那枚不常异动的星核,悄无声息地躁动起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压抑了数年的恨意在顷刻之间翻涌而上,解寒声的指尖不知不觉地抬起,带着一丝颤抖,迟疑着,试探着抚上黎川的脸颊。
“…”
皮肤的触感温热,是活人的温度,然而记忆却被瞬间拖拽回那个冰冷深渊。
枪口抵在自己的心脏,抬眼看进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
“祸害就该去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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