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
那一辆老桑塔纳的车灯在清河县城空荡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孤独的光柱。路灯灭了一半整座小城像沉入了一场极深的睡眠。
齐学斌把车驶入管委会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沙家康把方案带走了。
齐学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茶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沙家康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的停顿摘下眼镜擦拭时那不经意的沉吟最后把十二页方案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是关键。
一个省委书记如果对一份材料不感兴趣会直接留在茶几上让秘书处理。但沙家康亲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这说明他打算在私人时间里认真研读完整的六十页版本。
但这还不是胜利。
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深秋的清河凌晨已经冷了夹克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从后备厢拿出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箱子反手锁好车门。
停车场角落的值班室亮着灯。他绕过值班室走楼梯回了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齐学斌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躺到了行军床上。
三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
齐学斌睡到中午才醒这是他近半年来第一次睡超过六个小时。换上那身深蓝色工作夹克下楼吃饭食堂值班的后勤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去省城开了个协调会没什么大事。语气随意。
吃完饭齐学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都是些常规的行政流转文件。新城那边的施工进度周报还挂在未读里但内容他不用打开就知道:停工中无进展。
他签了几份需要副县长签字的文件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纠风组的方国栋还在吗?”
“在的齐县长。方处长说下周一准备做最后一轮总结性谈话然后就撤了。”
“知道了。”
齐学斌放下电话。
方国栋要撤了。五个月两百多
次约谈,结果是零。但纠风组只是叶援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杀招是撤县设区。只要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清河县就变成萧江市清河区,他齐学斌会被塞进某个冷衙门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除非沙家康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齐学斌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看谁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周一下午去公安局看望了老张和小周。纠风组虽然还没正式撤离,但已经不再约谈任何人了。
“头儿,省城那边有消息了吗?老张压低了声音。
“没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纠风组撤了之后积压了五个月的案子,列个清单出来。
老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知道越是关键时刻这个人越沉得住气。
周二,孙建平来了。
这位在清河蹲了一年多的县长大人,最近几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撤县设区的议案过了市人大,外汇结汇被冻结,纠风组把齐学斌的人折腾了五个月。在孙建平看来,齐学斌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县长,孙建平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松弛的笑,“听说你周末去省城开会了?
“省发改委的一个座谈会。跟我们清河关系不大,就是去露了个脸。齐学斌头也没抬,继续签文件。
“哦,那辛苦了。
齐学斌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签字。
“孙县长,省委常委会还没终审。在省里没有明确批复之前,我们不宜提前做过渡方案。万一省里不批呢?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孙建平愣了一下。“不批?怎么可能不批?市人大31比7通过的,叶副省长亲自过问的,怎么可能不批?
“官场上没有什么怎么可能。齐学斌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孙建平一眼,“孙县长,你在体制里也待了不少年了。省委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
孙建平的笑容僵了一瞬。齐学斌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一个被围剿了半年、即将被撤权的人,不应该是这种表情。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齐学斌已经是砧板上的鱼了。一条鱼翻了几下肚皮,不代表它能翻出案板。反正再过两周,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行,那就先等省里的消息。孙建平站起来,“齐县长忙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学斌放下了笔。
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不能笑。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沙家康收走了方案,但省委书记每天要处理的文件堆得比人还高。一份来自副处级干部的改革建议,哪怕再有分量,也可能被压在书桌的最下面。
他必须等。
等到沙家康做出判断。等到省委的风向发生变化。在那之前,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叶援朝的情报网遍布整个汉东官场,他在萧江市内明暗两条线的眼线不下三十双。如果齐学斌突然变得兴高采烈,或者突然开始频繁打电话,都可能被读出蕴味。
齐学斌重新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一个字一个字地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陵。省委家属院。
同一个周末的深夜。
沙家康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省委的公文,而是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六十页完整版。
下午在永和茶室,他只看了那十二页的简洁版。回家之后,他让张秘书从何建国那里取来了完整版本和全部辅助材料。
沙家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这份方案分三大板块,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缺一不可。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能拿出这种级别的东西,省发改委那些处长们都未必写得出来。
尤其是新能源汽车那一部分。
沙家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三十年前中央党校的同学。
“老林,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你们怎么看?
“行业还在萌芽期,年销量不到十万辆。但中央连出两轮补贴,力度前所未有
。有人说是风口也有人觉得是虚火。”
“如果一个地方已经搭了试验性组装线
“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挂了电话沙家康翻到方案第四十七页。清河的产业定位不是做大而全的终端整车而是聚焦电池材料和核心零部件走小而精的路线。不跟沿海大城市抢终端市场而是占据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这个思路跟他在党校听过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案例不谋而合。
沙家康合上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翻开何建国送来的另一份材料:《清河县2014年5月至10月行政阻断经济损失统计》。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违约金累计突破两千三百万星光基金国际仲裁投诉预估赔偿下限八亿。每一笔都有合同原件、报案记录和公文流转单佐证。
一个被围困了五个月的年轻人一边扛压一边像精密记录仪一样把对方造成的每一分损失记录在案。
沙家康摘下眼镜。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方案去敲更高层的门。那种既紧张又决绝的劲头。
沙家康关上了台灯。书房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还在想。
这件事不急。如果齐学斌的产业判断是对的那么几个月的等待不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他错了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让张秘书去发改委调一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内部研报。再让省国资委的人查一查那个长鹏汽车的底细。
不着急。
沙家康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客厅座钟嘀嗒作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金陵深秋的夜空。紫金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躺在管委会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安定。
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像深秋的树根一样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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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是风口,也有人觉得是虚火。”
“如果一个地方已经搭了试验性组装线,想提前布局产业链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挂了电话,沙家康翻到方案第四十七页。清河的产业定位不是做大而全的终端整车,而是聚焦电池材料和核心零部件,走小而精的路线。不跟沿海大城市抢终端市场,而是占据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这个思路跟他在党校听过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案例不谋而合。
沙家康合上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翻开何建国送来的另一份材料:《清河县2014年5月至10月行政阻断经济损失统计》。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违约金累计突破两千三百万,星光基金国际仲裁投诉预估赔偿下限八亿。每一笔都有合同原件、报案记录和公文流转单佐证。
一个被围困了五个月的年轻人,一边扛压一边像精密记录仪一样把对方造成的每一分损失记录在案。
沙家康摘下眼镜。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方案去敲更高层的门。那种既紧张又决绝的劲头。
沙家康关上了台灯。书房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还在想。
这件事不急。如果齐学斌的产业判断是对的,那么几个月的等待不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他错了,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让张秘书去发改委调一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内部研报。再让省国资委的人查一查那个长鹏汽车的底细。
不着急。
沙家康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客厅座钟嘀嗒作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金陵深秋的夜空。紫金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躺在管委会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安定。
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像深秋的树根一样,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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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是风口也有人觉得是虚火。”
“如果一个地方已经搭了试验性组装线想提前布局产业链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挂了电话
沙家康合上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翻开何建国送来的另一份材料:《清河县2014年5月至10月行政阻断经济损失统计》。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违约金累计突破两千三百万星光基金国际仲裁投诉预估赔偿下限八亿。每一笔都有合同原件、报案记录和公文流转单佐证。
一个被围困了五个月的年轻人一边扛压一边像精密记录仪一样把对方造成的每一分损失记录在案。
沙家康摘下眼镜。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方案去敲更高层的门。那种既紧张又决绝的劲头。
沙家康关上了台灯。书房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还在想。
这件事不急。如果齐学斌的产业判断是对的那么几个月的等待不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他错了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让张秘书去发改委调一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内部研报。再让省国资委的人查一查那个长鹏汽车的底细。
不着急。
沙家康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客厅座钟嘀嗒作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金陵深秋的夜空。紫金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躺在管委会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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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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