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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不杀之胜

小说:

妄行录

作者:

鹤九山

分类:

穿越架空

葬雪谷,名不虚传。它并非真正的山谷,而是位于数座雪峰环抱之间的一片相对平坦、广阔的高山台地。地势极高,空气稀薄,狂风终年不息,卷起千堆雪沫,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此地是昆仑山深处著名的“死地”,三面是刀削斧劈般的万仞冰壁,唯有东面一道狭窄陡峭、名为“鹰愁涧”的险径可以出入,易守难攻,却也绝难突围。

此刻,鹰愁涧已被重兵层层封锁,五岳盟精锐、察事厅高手、神机营火器队,以及吐蕃叛徒、西域佣兵中的佼佼者,近三百人,将这片台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火铳上膛,弓弩引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台地中央那片被风雪模糊的区域。

江千鹤站在阵前,藏青锦袍外罩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面色冷峻如铁,眼中却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他身边,是几位同样气息沉凝的各派宿老和朝廷武官。山下的祆教徒与吐蕃僧兵已被暂时用计绊住,虽知不久必至,但这点时间,足够了。

“网已收口,瓮中之鳖,看你还往哪里逃!”江千鹤心中冷笑。为了今日,他赌上了半生威望,动用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与资源。只要在此格杀奚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谢临川的揭露?死人不会说话,活着的胜利者自有办法改写“真相”。民间流言?在铁血的胜利面前,终究会慢慢消散。

风雪忽然小了一些,视野略微清晰。

台地中央,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奚妄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衫,在无边的纯白雪野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及腰的黑发在风中狂舞,标识着她的存在。她身边没有阿湘,没有其他无名盟成员,只有她一人。阿湘和接应的弟兄,在按照计划将她“暴露”引至此处后,已遵照她的严令,从一条极其隐秘、却也极其危险的古老冰缝撤离,他们的任务是活下去,保存火种。

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云隙间,已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带着稀薄暖意的阳光,艰难地试图刺破这极寒的牢笼。

终于来了。

她迈步,向着江千鹤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脚下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台地上异常清晰。

无数弓弩、火铳随之移动,瞄准了她的身影。

距离百步时,她停下。

双方沉默对峙。只有风声呜咽。

江千鹤上前几步,内力灌注声音,压下风吼,清晰地传遍台地:“妖女奚妄!你已身陷绝地,插翅难飞!看在你曾为朱门之后,若肯自废武功,束手就擒,老夫或可向朝廷求情,饶你不死,只囚你终身!”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杀意凛然,“若再负隅顽抗,今日这葬雪谷,便是你葬身之地!不仅是你,山下那些胆敢助你的愚民贱妇,一个也别想逃过清算!你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诛心之言,裹挟着权力与暴力的绝对自信。

奚妄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悲。然后,在数百双惊愕、警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地,盘膝坐了下来。

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面对着刀剑如林、火器森然的军阵,闭上了眼睛。

仿佛不是身处绝境战场,而是置身于静谧禅室。

“她想干什么?” “耍什么花样?” “小心有诈!” 军阵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江千鹤也是眉头一皱,心中警惕提到最高。他深知此女诡计多端,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装神弄鬼!”江千鹤冷哼一声,正要下令先以弩箭火铳试探,甚至直接格杀,异变已然发生。

以盘坐的奚妄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直接触及灵魂深处的微妙波动,如同水晕般悄然扩散开来!这不是内力冲击,没有杀伤力,甚至没有声音。但每一个被这波动掠过的人,无论是前排的官兵、持铳的射手、还是后方的军官、武林高手,都在瞬间,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一个年轻的官兵,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旁边同袍甲叶子下,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膝盖;感觉到自己怀中那封家书粗糙的纸张触感,和尚未写完的对老母的思念带来的酸楚;左脚冻疮传来的、麻木中带着刺痒的疼痛,从未如此鲜明。

一个五岳盟弟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离家时妻子含泪的眼,幼儿咿呀学语的模糊脸庞,以及上次任务中误伤的那个无辜货郎临死前茫然的眼神……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袭来。

一个西域官兵,仿佛瞬间回到了沙漠边缘的贫瘠家乡,干渴的喉咙,弟弟病死时瘦小的身体,雇主交付定金时那袋银币冰冷的触感和血腥的承诺……杀戮带来的短暂麻木被撕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空洞。

甚至,他们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身边其他人的情绪碎片:恐惧、迷茫、厌战、思乡、对上级的隐约不满、对这场莫名其妙围剿的怀疑……这些原本被军规、命令、整体气氛所压抑的个体感受,此刻如同沉渣泛起,相互激荡、传染。

更令前排一些感知稍敏锐的高手骇然的是,当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阵前那个发号施令的威严身影——江千鹤时,竟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情绪:并非绝对的胜券在握,而是一种深藏的焦虑,对久战不决可能引发变数的担忧,对祆教僧兵即将到来的忌惮,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闭目女子那完全不合常理举止的、本能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不是读心术,而是玉蚕印记融合新生内力后,所能达到的极致“共情”与“共鸣”。奚妄敛锋藏锐,不施一击,反将己身化作广漠灵枢,如巨磬悬空,唯放感知,唯通连理。将这片绝地上数百人内心深处的疲惫、恐惧、牵挂、犹疑……这些战场上最致命的“杂念”,无限放大,并让他们彼此“听见”。

岳擎苍也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波动,以及身后阵型中悄然弥漫开的不安。他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妖女惑心!不要听她装神弄鬼!弓箭手!火铳队!预备——”

“你们家中,”一个平静、温和、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命令。

奚妄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雪光与隐约的天光,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洞悉。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扫过他们紧握兵器却微微颤抖的手。

“……也有父母妻儿吧?”

简单的问句,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无数人的心坎上。那些被共情力放大、已然翻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为了一句‘剿匪’,为了一道可能根本不明所以的命令,”奚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为了杀一个坐在这里、不曾还手、也未曾伤害你们任何亲眷的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人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值得在这离家万里的绝地雪原,埋骨异乡,让你们的家人,连尸骨都见不到吗?”

“哐啷。”

一声轻响。一个站在侧翼、脸庞还带着稚气的边军辅兵,手中那把保养不佳、锈迹斑斑的长矛,脱手掉在了雪地上。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当啷!” “咔嚓!” ……

越来越多的兵卒,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或雇佣而来的底层兵勇、蕃兵、佣兵,开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兵器。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但原本严整肃杀、同仇敌忾的阵型,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痕。士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雕,开始无声地消融、崩塌。

“不许放下兵器!违令者斩!”江千鹤身后的将军气急败坏地嘶吼,甚至挥刀砍翻了一个丢下弓弩的兵卒。但这血腥的镇压,反而加剧了恐慌与抵触情绪的蔓延。阵型更加骚乱。

“废物!一群废物!”江千鹤目眦欲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绝不能毁于这妖女诡异莫测的“妖术”之下!他必须立刻、亲手结果她!

狂怒与恐惧交织,让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冷静。他猛地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一支已经装填好的精制燧发火铳——这是神机营的最新装备,威力大,射程远,精度高。他平举火铳,黑洞洞的铳口,死死瞄准了百步之外、依旧盘坐不动的奚妄。

“妖女!去死吧!”

食指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铳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在群山间激起重重回响。

然而,就在铳口火光喷发的同一刹那,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侧面一处雪堆后电射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挡在了铳弹与奚妄之间的轨迹上!

是谢临川!

他脸色依旧苍白,重伤未愈的身形甚至有些踉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坦然的决绝。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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