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外,竹影摇曳。
沈望舒环顾四周,轻声问道:“他人呢?”
“怕是躲在哪儿吐呢。”裴轩轻哼一声,嘴角掠过一丝嗤笑,“乌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闲云野鹤,你把他扯进来,徐齐还真拿他没办法。”
“我便是看中他这一点。总得有人来主理此事,他最合适。”
乌思道向来淡泊,不攀附,不逢迎,却也懒散。即便见人触犯律法,多半也睁只眼闭只眼。皇上正是清楚他的性子,才硬把他推到这个位置。
“......咳。”
夏风穿过竹林,拂起她颊边碎发。一声压抑的轻咳从沈望舒唇间逸出。她身子本就弱,能站在这儿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她下意识抬手掩口,指尖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透出淡淡的青。
裴轩目光倏地移过去,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将她肩上微乱的披风拢好,可下一刻,记忆如碎冰般扎进心头。手在半空中凝住。
他与她之间,早已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夜之后,他便被永远钉在了名为“分寸”的界线之外。
“......其实,你不必为慕辞如此拼命。”他将手无声地收回身侧,慢慢攥成拳,把那些几欲挣脱的思绪死死压入掌心,“他手握京城七成以上的兵马调度权,没人扳得倒他。”
其实,原本京中禁军与守军分属不同之人管辖,只因守将张毅战死于平乱之中,权柄才旁落。
先皇痴迷方术,对两年一度的武举毫不上心,以至朝中武将青黄不接,庸才居多,无人可堪大任。在觅得合适人选之前,只得由慕辞一并兼领。
“我不是为了他。”沈望舒垂下眼,“我是为了姜昭愿,也为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计划,可如今只有我还好好站在这里。”
声音里压着愧疚。她强撑着周旋此事,不过是想尽可能赎罪,也盼着能从蛛丝马迹间找出真凶,替他们讨个公道。
“你也不用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裴轩低声劝道,语气耐心安抚道,“你本意是好的,怪只怪那些心肠歹毒、蓄意栽赃之人。”
其实,若非缉影卫抢先一步赶到,趁众人注意力皆在慕辞身上时,由江意行暗中将她带离,恐怕此刻她也和姜昭愿一样,身陷囹圄。
如今沈望舒唯一所求,便是将自己身上的嫌疑也一并甩出去,悉数甩给给那幕后之人。以牙还牙,方能尽早抽身,南下江南,去寻宋霖的踪迹,也去查清家族惨案的真相。
......
不知过了多久,陈彷前来禀报。
“有何发现?”
“清点了现场人数,约莫少了两成,大多是村里的青壮男丁。”陈彷顿了顿,“此外,还多出一具尸首......并非本村之人。”
“青壮男丁......”裴轩思忖片刻,低声推测,“莫非……与先前江南频发的人口贩卖案有关?”
此事在朝中已非秘密,皇上早派人彻查,却至今未有头绪。
沈望舒也曾疑心过谢景钰,只是始终想不出他行此事的缘由。直到此刻......
“会不会是为了石葫?”
“石葫?”裴轩一怔,随即恍然,“确实可能。他靠石葫续命,南下江南,自然需要懂得种植之人带走。”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谢景钰为夺取石葫,掳走会种植的村民,临走前屠杀剩余人口,再将罪名全数栽赃给沈望舒,这确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既想通这一节,下一步便是查验那具外来尸体,盼能寻得些许蛛丝马迹,以印证心中推断。
裴轩与沈望舒来到现场,焦痕遍地,余烬未散。风过处扬起混着灰烬的尘土,像给四下景物蒙上了一层昏黑的薄雾。
乌思道与章弥静立一旁,看着仵作验尸。本应因线索而振奋,章弥却背着手,脸沉得几乎垮下来,神色毫不掩饰。乌思道也苦着脸,却明显是肠胃翻腾所致。
据说他已吐无可吐,此刻只余虚弱。
沈望舒径直越过二人,走到尸身旁。一股混合着焦臭与□□腐败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她却连眉也未蹙一下。
“如何?”她垂目问道。
“回夫人,”仵作答,“此人口中舌下藏有毒囊,已咬破。口鼻内并无烟尘,身上也无致命外伤。”
口中□□……是蓄养的死士?
可此人一身粗布麻衣,全然村民打扮。沈望舒伸手拨开他僵硬的手指,只见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痕迹。确是死士无疑。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屠村现场,又为何服毒自尽?
“莫非是提前来探路的?”裴轩推测。
“尚不清楚。”沈望舒目光落在他衣衫一处补丁上,那里绣着一朵略显拙朴的兰花。她静默片刻,才道:“或许他正是此案的关键。”
“陈彷。”她唤道。
“属下在。”
“将此人悬于城门之上,宣称其为屠村帮凶。仔细留意往来行人中形迹可疑者,一经发现,立即扣押。”
“属下遵命。”
陈彷即刻领命而去。此番他们奉皇命行事,一切皆以沈望舒为首是瞻。
一旁乌思道见状,喉头不禁又是一阵翻涌。他看见沈望舒面不改色地俯身细察那具气味浓重、肤色青黑的尸身,竟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半分,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混杂着敬佩与不适的叹服。他强行咽下再度涌上喉头的酸涩,默默将脸转向了风来的方向。
沈望舒看了一眼宋霖小院的方向,终究是没有勇气再踏进去,只能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离开,等待后面的消息,惟愿那个给他绣兰花的人是失踪的那些人之一。
只要有了现成的人证,后续就好办多了。
很快,沈望舒回到沈府,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风里飘着纸钱灰烬的味道,混着夏末燥热的尘土气。她掀开车帘,入眼便是两道长长的,刺眼的白幡。朱漆大门洞开,里面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夫人,您总算回来了。”芍药得了消息,想着沈望舒这几日承受了太多,害怕夫人承受不住,就赶紧赶了过来。
沈望舒扶着芍药的手下车,步履平稳,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沈府的人一早便通知给沈望舒,沈修瑾去世的消息。只是沈望舒觉得查案比他要重要得多,才推到现在才来看他。
府内果然一片萧索,回廊空旷,花木也失了照料,蔫蔫地低垂着头。似乎比沈望舒上次来见的还要萧条。
没走几步,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檀香和劣质线香的熏人气息便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咽喉。除此之外,还能听到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从正厅方向传来,粘腻又凄凉,像梅雨时节墙角的湿苔。
她脚步未停,向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香烛燃烧的烟气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成灰白的幔帐。
最刺目的,是厅堂中央那口黑沉沉的棺木。棺前,父亲的牌位新崭崭地立着,上面的字迹漆光未干,在跳跃的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沈望舒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讽刺。沈修瑾一辈子爱财如命,到最后就连装他的棺椁都是劣质的。甚至来送他的人都没有。
一个妇人穿着粗麻孝衣背对着门,跪在火盆前,正低着头,将一把把纸钱投入火盆中。火焰舔舐着纸钱,卷起黑灰,伴随着肩膀抖动和那令人心烦的呜咽。
也是猜不到沈沐宜是在装腔作态还是真情流露。
“我母亲呢?”沈望舒开口,声音平静。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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