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愈会让他吃什么?
郁檀看着餐盘上的银质盖子,冷静地说:“你让那两个人吃肥皂和毛巾,这不止是你对他们的插嘴行为的惩罚。”
乔愈说:“嗯哼。”
“还因为他们撺掇颜澹。颜澹是A-list的成员,却跟着他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胡闹——人来人往,人尽皆知。他们弄脏了A-list的面子,所以你才让他们吃清洁用品。”郁檀说,“否则,你本来可以让他们吃点胶水或别针之类的,让他们学会把嘴巴缝上。”
“嗯?”乔愈故作意外,“胶水和别针?这么残忍吗。郁檀,你好狠毒啊。”
郁檀有点无言。片刻后,他继续道:“所以你想让我吃的东西,一定和我犯下的‘罪过’有关。”
“有点意思。”乔愈说,“继续。”
“但我犯下了什么罪过呢?装作昏迷,倒在夏晔怀里?关于这件事,夏晔并没有惩罚我。他让人给我送来RIOT俱乐部的聚会邀请函,说明他不觉得这是我的罪过。”郁檀说,“在走廊上嘲讽颜澹的穿搭?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大概会在盘子里放一套校服、或者一双皮鞋。”
乔愈笑意更深了。郁檀说:“但我认为,也不是。”
“因为,你没有为颜澹出头的打算。如果有的话,刚才在走廊里,你就不会一声招呼也没和颜澹打过了。”郁檀淡淡地说,“所以,比起我犯了什么罪,我更想解读的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愈一顿,他笑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起给予惩罚,你更喜欢让自作聪明的人倒霉。你在对面两个人最志得意满时端上对他们的惩罚,看着他们表情扭曲的模样,你笑得最开心。”郁檀说,“刚才你说,如果我猜错了,就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和我自己猜错的东西一起吃下去……”
“所以答案很简单。”
“盘子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在你这里,既没有犯罪,也不值得受到奖赏。”郁檀淡淡地说,“除此之外,你还想看见我自作聪明、自食其果的模样。”
乔愈凝视着郁檀的侧脸。
郁檀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可郁檀并不紧张。
郁檀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在说着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似的。在他说话时,只有薄薄的嘴唇在张合,他微长的黑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脖颈白皙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让人想要伸手扼住,去感受他是否也有脉搏。
乔愈眼神微深。他笑得更加天真,语气里带了点诱哄的味道:“你确定吗?”
“……”
“如果猜错了,这一盘东西,你可是都要吃下去的哦?”
郁檀不言。他握住把手,直接掀开了银色的盖子。
银色盖子下,空无一物。
“好吧。没把你骗过去。”乔愈看着他,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你赢了,盖子底下是空的,你什么都不用吃——你怎么连点劫后余生的笑容都没有?”
郁檀沉默片刻,忽地浅浅笑了:“你品德还挺高尚的。”
“?”
“本来以为,你会恼羞成怒,让我把这个盘子吃掉。”郁檀把盖子放到旁边,用餐巾擦了擦手,“那么,至少这还算是一个公平的赌局。”
乔愈一怔。在方才与郁檀的所有交锋中,这是他唯一真正怔住的一瞬。好一会儿,他嗤地笑了:“我有那么玩不起吗?”
“多谢你今早的款待。”郁檀从黑色长椅上起身,“但现在九点了,我得去上课了。”
乔愈看着郁檀整理衣服的模样,没有阻止。他拧着眉头,眼里比起刚进食堂时,多了点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点看不懂郁檀似的。他若有所思。
郁檀不言。他维持步速,不快也不慢,徐徐走到食堂门口。
就在此时,他背后传来乔愈的声音:“等一下。”
郁檀脊背微微紧绷。
“你猜盖子底下是空气,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这套性格理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乔愈冷淡道,“我们今天早上,才见过第一面吧?”
郁檀的肌肉松开了。
“就像你说的,猜错了,就得多吃一样东西。多吃一个空气,总比多吃别的更好。”郁檀平淡地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最优解。”
“……”
云层间传来隐隐雷声,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将整个佩兰都笼罩在阴灰的铁幕里。
这次没有任何阻拦了。郁檀向着走廊走去。
在背对乔愈的地方,郁檀冷着脸。他眼底漆黑翻涌,似乎远远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平静。
直到食堂里传来一声轻笑。
“好可惜啊,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想吃什么。”乔愈含着笑意道,“要是你刚才说点什么美食,就好了。我会让主厨把它端上来的。”
“郁檀,说不定我是真的想请你吃一顿早餐。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来日方长,我们好好相处吧。”
乔愈意味深长地说。
郁檀的脸色就在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再刻意放缓步速,而是加快脚步。不远处,佩兰公学的第一次晨祷结束,学生们从礼堂里鱼贯而出。
礼堂最靠近核心的位置站着夏晔。他深冷的眼神穿过人群,轻轻落在穿过人群而去的郁檀身上。
而郁檀在此时进入了人群,于所有学生之中离去。
……
“喂,妈妈。没什么事,因为你之前说过,入学后给你打个电话……今天打算做点什么?”
“要和杜叔叔一起出门吗……呃……”午休时,郁檀握着电话,手指紧了紧,“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那么高兴。”
“小檀,我昨天去你蒋阿姨家的聚会。你知道么,她们听说你进了佩兰,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郁忆晴在电话里喜滋滋地说,“那个总是用眼白看我的刘阿姨专门请我吃蛋糕,想要我分享教导儿子的经验——我告诉她,我哪有什么经验啊,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天赋高、又努力,我才能沾到你的光——”
郁檀原本冷淡。
可在听见这句话后,他的眼角忽地有些酸涩。
他拿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延绵,像是要把两个平行的时空都连接起来。
在另一个也会下雨的世界里,郁檀的生身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而且她的名字——也是郁忆晴。
盘旋在嘴边的话换了一句。郁檀哑哑地说:“所以……你现在也明白了吧。”
“嗯?”
“不需要靠杜叔叔,我们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郁檀说,“你不用依靠他,也不用依靠你自己……你依靠依靠我啊……我是你的儿子啊。”
“我当然要依靠你了。你是我亲儿子,不依靠你我依靠谁啊?”郁忆晴天真地笑着,“妈妈为了把你送进佩兰,找你杜叔叔磨了好久。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和那里的同学们多多交际,珍惜这三年。等这三年过去,你就是人上人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郁檀握紧手指,忍不住道:“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不用依靠佩兰,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嗯?你在说什么傻话,佩兰是最好的学校啊——等一下,马上!”郁忆晴对着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杜叔叔在催我去招待客人了。我先挂了,你在佩兰好好的啊!妈妈爱你。”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郁檀握着手机,他看着窗外不歇的雨水,雨水淋淋漓漓,在地面上打出涟漪。
很久之后,他用唇语说:“妈妈,我也爱你。”
不只是为了把他送进佩兰的郁忆晴。
也是为了另一个世界里——早已逝去的他的另一个母亲。
郁檀闭上眼。
郁忆晴,郁忆晴。他前世的母亲和今生的郁忆晴有着同一个名字,也长着同一张脸。
郁檀曾经以为,他或许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这里凑巧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郁檀,也凑巧有一个和他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郁忆晴。
可现在,在发现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有晕血症后,郁檀觉得,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而郁檀也宁愿相信,郁忆晴——就是他真正的母亲。
他们如今一起生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说世界里。
这个小说世界狗血、古早,可故事里的权贵子弟——依旧继承着与现实里的权贵们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
与更夸张、更弱肉强食的,玩弄人心的恶意。
他在这个世界里失而复得,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带着郁忆晴活下去?
郁檀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他淋了一些雨,黑发湿湿地垂在额上,脸色苍白得像是能被一触即碎。不远处的走廊上,几个佩兰学生看着手机,兴奋地聊着论坛里的八卦。
“……那两个人被送进校医院里了,不会要洗胃吧?”
“开学第二天就倒了两个?这学期的节奏好快啊。”
“昨天还有三个,别忘了。一个是受伤进医院的,一个是故意晕的,还有一个是那个陈舒言,估计是想要吸引夏哥的注意吧——”
“管理员在里区开了赌局,赌第一星期会有多少个人进医院,赶紧下注试试。”
和他们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檀的冷淡。郁檀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垂着眸,与世隔绝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他想,他不会告诉郁忆晴,他不喜欢佩兰。
郁忆晴太像他前世的母亲了,他没有办法把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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