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深林中来了很多守卫和武僧,一个个带着武器,凶神恶煞,看着陆瑄承和宋姝走出来时,成树金的脸色最差。
他脸上肌肉颤了颤,“殿下,您怎么来后山了?这里常年有猛兽出没,瘴气弥散,恐怕会伤着您的身体啊……”
陆瑄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成大人早晨特意来府上告知后山深林中仍有草药,不就是为了让孤和侍人们过来么?怎么,当真来了又不欢迎了?”
成树金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菩提树,“后山的确有药材,不过不是这个方向。殿下所在的院子,多年来都是禁地,就算是陛下前来祭拜,也需要在佛前问卜,神明允了才准入......”
宋姝视线缓缓落了落,忽而想起一件事。
明佑从前和自己闲聊时,偶然间提起过金陵周边的一些小村落。
那里的商人经常出门远行,有的还会出海,每次离开归期不定,有很多人一去无回。
因而那里的人都会特别信仰神佛,有的拜自家老祖宗,有的拜佛祖,各种各样的都有,唯一不变的便是近乎痴迷的信仰。
刚才听到成树金的言辞,她想起玉州以前也是富商集结的地方,因而灵华寺的僧人有如此频繁的问卜习惯,便也说得通了。
陆瑄承显然不信这些。
看着眼前装神弄鬼的成树金,嗤笑声,“灵华寺为玉州名寺,归官府管辖,哪里有孤不准入的道理?”
成树金:“这......殿下,这是灵华寺的规矩,若是触怒了神明,恐怕会降下天罚。”
话音刚落,远处缓缓走来一位穿着通肩式千佛袈裟的方丈。
成树金见了他,整个人比见了陆瑄承还要恭敬。
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开始朝他行礼。
寂灭法师走到陆瑄承跟前,俯身道了句阿弥陀佛,“太子殿下,这棵菩提乃高祖特赠,距今已经有近百年。任何人进入禁地,都需要在佛前占卜,否则视为大不敬,恐会有损国运。”
陆瑄承上下扫了扫寂灭,冷声道:“既然你执意要阻孤,孤便陪你走这流程。你口中的神允了,往后,谁也不得拦孤进入此地。”
成树金:“若是不允呢?”
陆瑄承斜了他一眼,拉着宋姝走在前头,往只开了一扇门的佛殿走去,压根没有理会他。
“......”
他们进入的佛殿有些奇怪,灵华寺前院几经修缮,梁柱都完整如新。可后院处于最高处、几乎俯瞰整座寺院的宝殿里,门前牌匾断裂,只留了左边一半。
顺着打开的半扇门看进去,里面灯烛稀少,阳光只照在那尊巨大佛像的手上。
一双眼若隐若现,内里阴风阵阵。
飘飞的白、红绸带,有的被火燎过,破了洞,边缘一圈焦黑。还有的直接是被撕扯断的,细长卷曲的丝线随风飘飞,好不整洁。
陆瑄承在门前停下,看了眼里面的陈设。
寂灭绕过宋姝,先一步走到佛殿内,独自坐在蒲团上。
思索片刻,陆瑄承牵着宋姝一起走了进去。
——眼下这状况,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宋姝落单。
两人进入后,门不知被谁重重关上。砰一声,激起一阵灰尘。
寂灭进了几份金纸元宝,火苗在铜盆中窜得很高。
宋姝在旁边看着他拿了两块铸铁筶杯,口中低声念了很长一串话,随后高抛掷出。
陆瑄承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的动作,寂灭看了会儿,起身对他说:“殿下,此为大凶之象。”
陆瑄承不以为意,“照你的意思,孤已经触怒了它。”
他指了指一旁的佛像,这动作惊得寂灭法师连连道阿弥陀佛。
“......”
宋姝抬头看着那尊被各种绸带、布料遮挡住的佛像,总觉得哪里都透露着诡异和古怪。
往旁边看,左右两侧供奉的佛像也不是她以前常见的。
是一个个用铜打造的拟人形态,身上的服饰、人物的神色形态都和她认知中的佛像有出入。
成树金和寂灭法师一唱一和,陆瑄承强撑着精神才没叫人看出来异常,可宋姝能明显感觉到他现在状态在持续下滑。
看陆瑄承不太像就此放过,宋姝上前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对寂灭法师说:“此行本就是解玉州之难,既然方丈和这里的百姓、官员如此信奉神佛,我们便不强求了。”
门从外面被成树金打开,宋姝和陆瑄承一起走出去。
成树金似乎松了口气,脚步不停地带他们往佛院外走。宋姝忽而停下,转头看着他们,“只是那院子太久没人打扫,就算是禁地也需安排好洒扫工作,本宫觉得脏得很。”
“是......娘娘说的是。”
宋姝拉着陆瑄承回到马车上,成树金看着马车走远后,立刻转身扇了一个和尚一巴掌。
“说了要严加值守,你们是怎么做的?若真的被他们发现不对,本官让你们所有人都去陪她!!”
一群和尚吓得头都不敢抬,寂灭也深深弯着腰,丝毫没有刚才面对陆瑄承时的架子,仿佛成树金才是这里的尊者。
马车上,陆瑄承几乎一坐下就瘫软了身子。宋姝立刻将人扶住,他便有些收不住力,沉沉倒在自己肩头。
“殿下,你身上好烫。”
宋姝感觉他像一块烙铁一样印在自己脖子旁,她不断催促马车再开快些,到府门前时,临风撑着病体前来将陆瑄承赶紧扶回府里。
街巷尽头房子的屋檐上,有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将他们的所有举动收入眼底。
他轻蔑地吐掉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转身轻盈翻身下墙,换了身寻常人的衣服,大摇大摆走过他们门前,直往灵华寺的方向去。
府里上下几乎乱了套,一大半人都病了,宋姝一直撑到现在都还没事,因而不得已承担了大部分照顾人的活。
陆瑄承浑身滚烫,刚才在外面几乎耗尽他体力,回来后整个人几乎处于昏死状态。
宋姝让人给备了一大桶温水,强撑着镇定将他身上衣物褪去,顾不上什么羞赧,一遍遍擦他的身子降温。
陆瑄承中途睁过眼,告诉了她玉州通向城外的密道的位置便又迷迷糊糊昏过去。
表面上,这只是一座乌烟瘴气被病邪毒害的城镇,实际上这里隐藏的秘密比他们想象中多得多。
陆瑄承少有的清醒时刻,都在告诉她怎么逃,甚至连让她自己先走的话都说了出来,足以见得形势危急。
她和几个侍女合力将人抬回床上,喂完药后,宋姝站在床侧仔仔细细看了他有一盏茶的时间。
在这期间,她脑海里飞速预演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清点了现在下属中还有战斗力的一批人、正在快速恢复状态的,以及行迹可疑不能完全信任的。
随后,她转身出了房门,去厨房端来汤药照顾他们喝下。
就连随行前来的侍卫、太监、宫女,都是她亲自照顾的。
他们都快昏死过去,看到太子妃蹲在自己旁边,巴不得赶紧醒过来,可他们真的做不到。
玉州的邪祟太古怪,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宋姝一连几日没有去禅院帮忙,吃喝都用他们自己从上京带来的,水反复烧煮三遍才入嘴。
这样谨慎应对下,她一直都没有生病。
只是,她不知道禅院那边原先奄奄一息的人,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成树金的人转移了。
天气渐渐回暖,有的冰面开始融化。灵华寺每天都在做法事,阵仗弄得很大。
成树金的人几次来请陆瑄承,都被拒绝了。
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瘟疫好了,但引起了他从前在战场上的旧伤。
原先有一枚箭矢直穿入他右边肩膀,原以为伤口愈合了便没事,结果前两天高热发烧后,他的伤处无端开始红肿溃烂,后来直接开始流水。
太医看过后,才发现伤口深处藏了毒,几乎贴近骨面,若是不尽快处理,他的一只手可能都要废掉。
他们在一天深夜切开了陆瑄承的伤口,他痛得浑身被汗浸湿,偏头却一直看着宋姝的方向。
看到她吓得低头轻轻擦掉眼泪,陆瑄承原本觉得自己都快忍不住疼要喊出来,又都生生憋回去。
后来,陆瑄承让临月把宋姝带走,给的理由谁听了都想笑。
他说,宋姝熬的药没那么苦,得劳烦她去厨房的小锅前候着。
其实宋姝知道的,陆瑄承是怕自己待在那太害怕了。
灵华寺的那群僧人又碰巧开始绕着玉州城做法事,敲锣打鼓,动静弄得很大。陆瑄承那晚到底有没有忍不住叫出声,宋姝不得而知。
只知道等她回到房间时,空气里一点血腥味都嗅不到。
他已经洗过身子,上身赤裸着,右手臂上用布条紧紧包扎着伤口。
这么长这么深的伤,他能让布条一点血迹都看不见。为了让她不害怕,他真的煞费苦心。
“喝药了。”宋姝的声音闷闷的,走到床边,轻轻搅了搅药汤。怕他烫,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陆瑄承目光散漫地看着她,见木案上还有一碟蜜饯,声音带着些玩笑意味说:“还是你好,会给我带蜜饯。”
宋姝轻瞪了他一眼,“殿下若是要蜜饯,说一声就有人巴巴送上来,嘴贫什么。”
他无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额发,“我没事,你不要害怕。”
宋姝喂药的动作停下,没抬头,像一块木头一样僵在那。
陆瑄承接过药碗,低头找她眼睛,被她躲开了。
“哭了?”
他急忙要放下药碗,却听到她闷声说:“你快把药喝了。”
陆瑄承皱着眉把药一口气喝完,再去牵她,嘴里便被人胡乱塞了一颗蜜饯,“你别说话。”
陆瑄承:“......”
这段时间,身边所有能做决策的人、武力高强的人几乎都病倒了,只留下宋姝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每日面对下属们殷切的目光,独自挑起大梁。
只要稍微做错一个决定就会酿成大祸,若有人因此折损,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向陆瑄承交代。
她几乎每天都睡不着觉,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抬头看到陆瑄承还在睡着,就又会安慰性地心安一些。
只是,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么严峻的考验。不能示弱,不能露怯,不能让成树金那群心怀鬼胎的人钻空子。
她真的太害怕了。
陆瑄承感觉今天的蜜饯吃了嘴里还是苦的,实在够不着她,只好求着宋姝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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