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街上的茶香才慢慢散尽。
白灯熄下去后,如见堂门内仍留着一点热气,像昨夜那些试探没有真的走远,只是暂时退回了看不见的地方。沈灯关门、清账、熄灯,一样不落。直到最后把门闩推紧,她才把肩背那口一直提着的劲松下来。
薄四那一句“灯稳,人也不虚”,能替她挡住一拨试探,却挡不住太久。
后街既然已经有摊子在打听她,往后再来的,就不会都只是来买香买纸的。
她在柜后坐了一会儿,翻开账簿,看着自己新记下的那一笔。
“薄四,看灯人。问借灯照掌柜,未成;后转问旧灯认主。断为灯中余影未散,封灯七夜,起灰再验。价收一句真话:后街听雨摊来探。”
那一行字安安静静伏在纸上,边角再没起过动静,仿佛昨夜那一下只是她眼花。
可沈灯知道,账簿从不无缘无故认字。
她伸手合上账本,没再深想。
这种时候,越想越容易把自己绕进旧账里。外婆教她背规矩的时候说过,夜里的事要在鸡叫前清完,清不完也得先压下。活人若把夜里的影子带到天亮,会一整天都不安生。
她照旧去后头洗手,水还是凉得刺骨。铜盆里映出她一张有些发白的脸,眼下浮着淡青,像一夜没睡。可她看了一眼,反倒比往常更能确定一件事——现在还不是她乱的时候。
白天的如见堂还要开门。
门外第一阵人声起来时,旧街又恢复了普通模样。
卖早点的推车从街口慢慢过去,豆浆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隔壁修锁铺的铁卷门“哗啦”一响,老板照例一边咳一边骂儿子起太晚;对街棺材铺仍是半掩着门,罗三醒的人影在门后晃了一下,没露面,只隔着一条街冲她扬了扬手,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懒得说。
沈灯把前门开到一半,让晨风进来。香烛纸札照旧摆好,柜台上的算盘、剪刀、黄表纸一件不少。若有人从门外看,只会觉得这仍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旧街杂货香烛铺。
上午的生意不多,来得都是老街坊。
一个是来买上坟纸钱的老太太,嫌她裁纸裁得太整齐,说沈秋簟从前会故意留一点毛边,烧起来才更像旧时手艺。沈灯没反驳,只听着,末了多给她垫了两张金箔纸。老太太这才满意,嘴里絮叨着“还是年轻,慢慢学吧”,提着袋子晃悠悠走了。
另一个是隔壁巷口开小卖部的男人,给家里老人过头七,来买两把安魂香和一沓纸衣。他嘴上说不信这些,选东西时却小心得很,问哪一种纸衣看着体面些,哪一种香烧起来稳,不冲。沈灯一边替他装,一边顺手看了他指甲缝里的灰。
灰色发白,带一点潮,像刚从灵前回来。
活人的日子从来不肯因为你夜里见过什么就慢下来。
她照常收钱、找零、记账,直到近午时分,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阴。
而是有人站到了门前,偏偏没立刻进来。
沈灯抬眼。
门外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浅灰针织衫,长发低低挽着,脸色被午前的日光一照,显得有点过分苍白。她手里没提祭品,也没拎菜篮,只拎着一个很旧的帆布包,像是来办事,又像是一路走着走着,忽然不知该往哪儿去。
最先让沈灯留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站的位置。
她没踩门槛,也没离门口太远,鞋尖正好停在那条白天看不出分界、夜里却最讲规矩的木门缝外。
像是知道这里不能乱进。
又像是,她怕一旦进来,就会真听见自己不想听的东西。
“买点什么?”沈灯先开口。
女人像被惊了一下,抬起头,眼下有很淡的乌青。她看起来精神并不好,眼神却不散,反倒有种熬得太久后的硬撑。
“这里……”她声音有点哑,“是能替人安梦的地方吗?”
安梦。
这不是街坊随口会说的词。
白天来店里的人,大多会说求平安、压惊、给老人烧点用的、给孩子收一收魂。很少有人一开口就是“安梦”,像是早就打听过这里,甚至知道这家店不只是卖纸钱。
沈灯没立刻答,应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先说是怎么个梦。”
女人沉默了几息,像在斟酌自己要不要说。门外人来人往,卖豆花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传来,她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攥紧了那个旧帆布包的提手。
“我这半个月,每晚都梦见同一个地方。”她慢慢道,“是一条很窄的走廊,两边全是关着的门。尽头挂着一盏旧灯,黄的,不亮,也不灭。每次我走过去,都听见有人在一扇门后面敲。”
她说到这里,喉咙明显紧了紧。
“前几天还只是敲。昨晚……昨晚那个人开始叫我名字。”
沈灯眼神微微一沉。
白天、旧梦、门后敲门、叫真名。
这几样放在一处,已经不像普通噩梦。
“进来说。”她道。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迟疑,却还是迈进了门。脚跨过门槛那一下,沈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鞋底。
普通胶底鞋,边缘沾了一点细白灰,不是街上尘土,更像墙皮或旧石粉。鞋印落在地上,轻,却有一点拖沓,像她已经有几夜没睡过整觉。
沈灯把人让到外堂靠墙那张旧木椅上,自己仍站在柜后,没有离太近。
“叫什么?”
“何秋宜。”
“多大?”
“三十四。”
“从什么时候开始梦的?”
“十五天前。”
“那天碰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带回来什么东西?”
何秋宜像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怔了怔,才低声道:“我去收拾我妈留下来的旧房子。”
一句话,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是新房,不是旅馆,不是外头沾回来的邪气,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旧屋。
这种地方最容易沾上“旧梦”。
“继续说。”沈灯道。
“房子在城西那片老家属楼,空了很多年。我妈去年走的,东西一直没动。上周房东催得急,我就请了两天假,想把能留的留下,别的都清掉。”何秋宜低着头,“屋里别的都还好,就是卧室床底下有个旧藤箱,我以前从没见过。箱子锁着,钥匙也找不到。我本来想算了,收拾到最后,还是把锁撬开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账本,还有一盏很小的旧灯。”
灯。
又是灯。
沈灯没接话,只示意她往下说。
“灯很旧,铜边都发黑了,像以前煤油灯那种样子,但比煤油灯小。我拿起来的时候,里面还卡着一截发硬的旧灯芯。”何秋宜攥着包带的手指泛白,“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怪。因为那灯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带回家了。”
沈灯心里叹了口气。
许多事往往坏在“顺手带回家”。
“带回家的第一晚,我就做了那个梦。”何秋宜说,“一开始我以为是太累,或者是看到旧东西想起我妈。可我连着梦了十几天,每次都一样。那条走廊、那盏灯、那扇一直在敲的门,都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眼里这时才露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怕。
“昨晚更怪。我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门缝底下流出来一点水。不是干净的水,像旧墙里渗出来那种发黄的。我想退,可身后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门里的人就开始叫我,说——”
她嘴唇发抖,停了片刻才接下去。
“说‘秋宜,把门打开,灯该还了。’”
店里静了静。
外头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的一声,很快就远了。
沈灯看着她,问:“你妈生前,有没有提过灯的事?”
何秋宜摇头。
“家里有没有老人失踪、早夭、送不走、名字上过错账之类的事?”
何秋宜茫然地看着她,像根本听不懂“错账”是什么意思,只低低道:“我外婆那边,好像有个舅公年轻时走丢过。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我也没听全。”
旧屋、老人遗物、锁住的箱子、小旧灯、重复同一条走廊的梦、门后叫真名、要她“还灯”。
这不像撞见什么游魂野鬼,更像是一笔本该埋在旧屋里的旧事,被她自己撬开锁带了出来。
“那盏灯现在在哪儿?”沈灯问。
“在我包里。”
何秋宜说完,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路把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脸色更白了。她慢慢把那个旧帆布包放到腿上,拉链拉开时,手指都在抖。
包里先露出来的是一角蓝布,旧得发毛。她把布掀开,下面果然躺着一盏小灯。
不过巴掌高,铜边黑旧,灯罩是磨花了的玻璃。最显眼的是灯腹上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线,红线颜色早就褪了,发暗发褐,像被摸过太多次,也像泡过旧年的烟。
沈灯没有立刻碰。
先看。
灯身上没有香灰,却有一种很淡的潮木气,像长年搁在不开窗的屋里。灯芯是真的,干得发硬,芯头微微发黑,说明它曾被点过,而且不是只点过一两回。
“你撬开箱子时,这盏灯上就有红线?”
“有。”
“拆过没有?”
“没有,我不敢。”
还算没做更糟的事。
“梦里那条走廊,两边有多少扇门?”沈灯忽然问。
何秋宜一愣,闭眼想了想:“记不清具体……但我每次走的时候,左边好像七扇,右边六扇。最里面那扇门是半旧的木门,门上掉了漆。”
十三扇。
不对称。
不吉,却不算死局。
沈灯又问:“那盏挂在尽头的灯,和你带来的这盏像不像?”
何秋宜的脸一下白得更厉害。她盯着腿上的灯,像第一次真正拿它和梦里的东西重合起来。
“……像。”
不是像,是多半就是同一路的灯。
沈灯心里已经把这单的脉络理出了大半:旧屋里锁着一盏不能乱动的旧灯,灯与某个未清的梦路相连。何秋宜把灯带回现居处,于是那条本该留在旧屋里的“旧梦路”顺着灯跟了出来。再梦下去,下一步就不是门后叫名字,而是要她自己去开门。
一旦真在梦里开了门,醒来未必还只是没睡好这么简单。
“能安吗?”何秋宜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发紧,“我已经四天不敢睡整觉了。公司里开会的时候我都差点睡过去,我现在一闭眼就怕看见那条走廊。”
“能安,但不是只安梦。”沈灯道,“你带来的不是单纯噩梦,是一盏旧灯把旧地方的梦路牵出来了。安魂香压得住你一时,压不住灯。”
何秋宜明显没完全听懂,可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那我要怎么办?”
“先把灯留在这里。”
“留在你这儿?”
“今晚之前不能再带回家。”沈灯看着她,“再带一夜,你梦里那扇门就不只是敲了。”
何秋宜打了个冷战,几乎没犹豫就点头:“行。”
“还有,你今晚回去后,睡前别照镜子,别在床边留水,窗帘拉严。若再梦到那条走廊,不要数门,不要回头,不管谁叫你名字,都别应。”
何秋宜听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那我需要买什么?”
沈灯看向柜后的香匣,想了片刻,却没立刻去拿安魂香。
这单若只是安人,最方便的是安魂香。可旧梦牵门、灯路未断,单靠安魂香只会把她的神压稳,梦却还在。要真正处理,得先把这盏小灯和何家旧屋里的那条梦路断开。
问题是,断路这种事,白天做不了。
只能等夜里。
“你先买一支安魂香,今晚放在床头,但不要自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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