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是大越每一位学子的头等大事。也是沈齐肃这二十多年来最重要的事。
离开嵩阳书院那天,齐夫子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长庚,为师最看好的就是你了,你一定可以的。”
一旁立着的齐松月莞尔一笑,面带羞涩,“既然父亲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沈公子一定会金榜有名、蟾宫折桂!”
沈齐肃垂眸,也罕见地勾唇,却忽然想起沈澜宜。
母亲说,她已经提前入京,为他打点科考事宜。他记得从前,自己一直很厌恶她,可随着时光迁移,那些恶意的感觉都已经淡化了。
一路策马扬鞭,很快便到了京城侯府。
进府后,先去向祖母和四叔问安,沈齐肃颔首听着老太太的嘱托,这是为家族争光的事,再加上他也算是家中孙辈唯一的男丁,老太太难免多了几句嘴。
沈齐肃并不嫌烦,心底竟有隐隐的宁静。
沈琢来晚片刻,受了老太太几句埋怨,却带着笑,欣慰地看着沈齐肃,传授一些科考场上的经验。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却没有在。
月明星稀,在回前院前,沈齐肃踏进澜宜暂住的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廊下有小丫头正在坐着烧水,见到他后,略微一惊,行礼后便要去通传。却被沈齐肃压了下去。
花厅内摆着烧的热腾腾的火盆,一踏进去,寒意便飞速被驱散。
灯烛柔柔相映,温和的落在正中的圆桌上。那里正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沈齐肃放轻了步子走近,才看清她埋在双臂间的侧脸。圆圆的脸蛋枕着手臂,眉心微蹙,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
像是睡熟了。
是累着了吗,因为他。
盯着她瞧了片刻,甚至挪了步子,刻意挡住跳跃的烛火,在她脸上留下一大片阴影。
浓密的睫羽只轻轻颤了颤,竟也没醒,可见是累坏了。
忽然就想伸手抚一抚她的鬓发。
到底是忍住了。
他们是兄妹,一辈子都只能是兄妹。
敛住飘遥的神思,回身欲走,却与庭院下负手而立的沈琢对上视线。
“叔父。”沈齐肃轻掩住门,走到院中。
沈琢看着他,神色淡漠,适才在正厅时的欣慰赞赏荡然无存,眸色深黯。
“你来这儿做什么?”
四叔和沈齐肃的父亲很不一样。他父亲耿直正派,甚至还有些过于保守,以至于位子迟迟难有寸进。而四叔这些年颇得圣上宠信,手上的权势愈发重了,是以身上的气势也更凌厉。
沈齐肃到底年轻,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恭敬道:“来看看三妹妹,却不想她已经歇下了。”
心道方才没什么逾矩的地方,也算好解释。
“嗯。”好半晌,沈齐肃听见他说:“你先下去罢。”
如释重负,沈齐肃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离开小院时,才突然反应过来。
叔父来这儿做什么呢?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沈澜宜同四叔一向亲近,许是有什么事吧。
顿住脚步,回头驻足片刻,最终还是阔步离开了。
春闱这天很快便到了,贡院街前,沈澜宜亲手把提前备好的包裹交给沈齐肃,唇角弯起浅笑,“兄长放宽心,别紧张,也莫要过于劳累,待考完后,我和芝兰来接你。”
她捧着包袱,眼睛亮亮的,一张小脸漾起浅笑,十分明媚。沈齐肃移开视线,嗯了一声,接过包裹。
澜宜没有像别人一样,让他尽心考试,希望他金榜题名,而是关心他的身体,不想叫他过于劳累。
为什么呢?这样想着,沈齐肃脱口而出,将心中疑惑问出来。
沈澜宜歪歪头,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总不能说,她重活一世,知道他一定能考上吧。
只好有些腼腆地笑笑,“因为我相信大哥很优秀,说那些祝贺的话都有点多余了。”
竟是这么个原因。沈齐肃哑然失笑。
又听见她有些雀跃地兀自说着,“这两日我打算去玉京楼放祈福灯。我听府中下人说,家中若有亲人要科考,去那里放灯寓意极好。”
“呀!”沈澜宜忽然顿住,指着贡院门口陆续进入的学子,“是不是我太啰嗦了,他们已经进去了。大哥,你快些去吧,别误了时辰。”
沈齐肃颔首,转身向贡院走去,脚步轻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为何,他心情很好。
不过,似乎忘记对她说声谢谢了,便等考完那天再说吧。
……
送完沈齐肃,澜宜一回房便陷进被褥里,叫人不要打扰,好好补了一觉。
这一觉香甜又舒适,卸去这阵子以来积攒的满身疲惫,醒来时天色昏暗,已近傍晚。
房里燃着半截蜡烛,快要灭了。澜宜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唤芝兰进来,问何时了。
“已经申时末了。”芝兰捧着漆盘推门而入,上面放着一碟枣泥糕,一碟白玉糕,并一壶清茶。
“小姐终于醒了,快来垫垫肚子,侯爷一会儿要带您去玉京楼呢!”
芝兰很是欣喜,她虽跟小姐去过保定府的大酒楼,却没来过京城里的,听说玉京楼更加奢靡繁华。
“玉京楼?”澜宜愣住,怎么她刚打算去玉京楼,叔父就要带她去呢。
稀里糊涂地换好衣裳,用了几块糕点,澜宜带着芝兰来到事先说好的角门,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
郑初守在车外,朝她点点头。
沈琢坐在昏暗的马车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下一瞬,车帘便被挑起,不禁一惊。
她今日一身湖蓝色的立领绣梅花长裙,发上只别了几支银簪,照理说,这样的湖蓝色很容易显得人暮气沉沉,可她肤色莹白,脖颈修长,面上带着朝气,这身裙子反倒衬得她明媚动人。
只是有些过于漂亮,去玉京楼这样的地方就有些惹眼了。
沈琢命芝兰取帷帽来,待她坐近后,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若隐若现的梅香。可这时节,梅花早已谢了。
“叔父,怎么忽然要去玉京楼?”澜宜问道,拉回沈琢的思绪。
“今日玉京楼点了福灯,你应当没见过。再者说,你不是要给长庚放祈福灯吗。”沈琢斜倚车壁,眉心舒展,是很愉悦的神色。
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沈琢已经好几日未曾见着她,简直比他这个京官还要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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