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桑皮纸很粗糙,捏在指尖有种细微的磨砂感。
沈怨盯着上面那只线条潦草的狼,还有那杆断成两截的秤,看了许久。
李狗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看又不敢看。
自家公子平日里算计人时,嘴角总带着笑,可现在,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平静让李狗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暴雨落下前那种闷热的低气压。
过了好一会儿,沈怨才把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信筒。
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上面残留的红蜡封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狗。”
“小的在。”
“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跑得最快?”
李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试探着回道。
“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不对。”
沈怨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是谣言,是人心里的恐慌,是那堆烂账发霉变质的速度。”
她随手将信筒抛给李狗。
“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北上的‘开工利是’。”
李狗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竹筒,此刻有些烫手。
……
离开京城的头一日,官道上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队伍拉得很长,远远看去,像一条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的长虫。
二十几位户部官员挤在几辆板车上,随着车轮碾过坑洼,身子便跟着一阵摇晃。
原本以为离了京城那个是非地,哪怕吃得差些,好歹能落个清净,歇歇脑子。
孙德海靠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随着颠簸,肚子上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
他闭着眼,嘴唇蠕动,像是在念经。
细听之下,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数字。
“二百一十一斤……负九百六十分……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主事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音。
“孙主事,您说咱们到了北境,该不会连这糙米饭都得数着粒吃吧?”
“闭嘴!”
孙德海烦躁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晦气!”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为了那点所谓的“镀金”资历,接了这趟差事。
本以为顶多是舟车劳顿,谁承想碰上沈怨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众人被晒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怨骑着那匹黑马,不紧不慢地从队首折返,停在了板车旁。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一车萎靡不振的官员。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是被教书先生抓住了的小学童。
“裴度。”
“下官在。”
裴度催马跟了上来,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绩效册,脸色有些发苦。
“记一下时辰。”
“是,午时三刻。”
“很好。”
沈怨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两辆车上的人都听清。
“传令下去。”
“即刻起,执行‘轮值清账法’。”
板车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轮值?
清账?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沈怨似乎没看到他们的困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全员分为四组,每组六人。”
“每个时辰一轮。当值的小组负责清点账目,其余三组……继续赶路。”
她抬起马鞭,指了指队伍后面那辆经过特殊改造、加了厚实顶棚的马车。
“那就是你们的‘移动签押房’。”
“每个时辰,当值小组需核对《户部旧档》二十页,或理清一笔陈年烂账。完成者,每人加五分。超额有赏,完不成……”
沈怨顿了顿,目光在孙德海脸上停留了一瞬。
“扣三十分。”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在颠簸的马车上拨算盘?
这简直比让他们用牙齿去啃那幽州的城墙还要荒谬。
孙德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挣扎着从板车上爬起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官道两旁的荒地,手指都在哆嗦。
“沈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我等皆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长途跋涉已是去了半条命,您还要我等在这车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
“这眼睛还要不要了!这手还要不要了!”
有了孙德海带头,积攒了一路的怨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是啊大人!这根本做不到啊!”
“手都拿不稳笔,如何算账!”
抗议声此起彼伏,乱哄哄的一片。
沈怨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抱怨,她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个信筒。
她没有打开,只是举着它,对着孙德海晃了晃。
“各位以为,我们是在游山玩水吗?”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就在出城的时候,这封信递到了我手里。”
她看着孙德海,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主事,你想知道里面画了什么吗?”
孙德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一只狼,踩断了一杆秤。”
沈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
“我们的对手,北境的那位,已经给我们送来了问候。”
“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在北境,没有大周的规矩,也没有户部的王法。他就是秤,他说断,就断了。”
她环视一周,看着那些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恐神色的官员。
“他算准了我们会慢悠悠地赶路,算准了我们会养精蓄锐,算准了我们会按部就班。”
“他这会儿恐怕正坐在幽州的火堆旁,喝着酒,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沈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决定让他失望。”
“从现在起,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休息赶路之分。我们只有一个目标,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算清楚他到底吞了多少国帑。”
“你们现在觉得苦,觉得累,觉得我要逼死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
“那你们就想想北境那些被烧成灰的军粮!想想那些即将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
“他们的命,现在就攥在我们手里!攥在你们手里那几颗算盘珠子上!”
“现在,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了。
那封信里的内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牢骚。
原本以为只是上官的刁难,此刻却忽然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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