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为梦婉荷处理完伤口后,萧瑾珉坐在她的榻边,轻轻捧起她的手,低头凑近唇边,却没有吻上去,只是那样静静贴着。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梦婉荷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霜。他看着榻上还在昏睡的人,神色复杂。
“陛下,平王殿下求见,说有事要与陛下商议。”德昌站在屏风后,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回去吧。朕今日不想议事。”萧瑾珉叹了口气,指腹无意识地在梦婉荷手背上轻轻摩挲。
“不愿议事,那臣弟就直说了。我知道陛下听得到。”萧瑾瑜立在屏风外,目光落在那道绣着青竹的绢面上,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今日的刺客,臣弟会为陛下彻查到底,还贵妃娘娘一个公道。”
“不过是一伙前朝余党,此事不用你查。退下吧。”萧瑾珉满眼疲惫。
萧瑾瑜听了这话,心下了然,这位陛下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追究。就像一个人做了场美梦,天已经亮了,却死活不肯睁眼。
“那居远呢?”萧瑾瑜的声音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今日护驾有功,陛下打算给他什么?”他想起自己甚至没能亲自送居远回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隐隐地疼。
萧瑾珉沉默了片刻。
“德昌,去取一封盖过印的无字诏书,明日送到丞相府,送到就好,不必招摇。”
“是。”
“送送平王。”萧瑾珉的声音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无字御诏,也就是想要什么自己填的意思。倒也勉强配得上给居远了。萧瑾瑜想着,唇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随着德昌出了殿门。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萧瑾瑜独自出了宫门。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在空旷的夜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口上。
行至一个路口,他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回王府的路在前方的岔道口往东,往西,是丞相府的方向。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夜风从街巷深处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飞,腰间佩刀轻轻撞击着马鞍,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街寂静,因为萧瑾珉遇刺,宵禁提前,热闹的摊贩早已收尽,只余几家酒楼檐下还悬着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地上,一摊一摊,像化不开的烛泪。
他忽然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槐树上,徒步往西走去。
丞相府的院墙很高,青砖缝里爬着几茎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地抖。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毕竟当初爬过一次了,也算一回生二回熟。
他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提气跃上墙头,轻巧地落在内院的花圃边上。
萧瑾瑜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忽然犹豫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的袍子,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居远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嫌弃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转身回去,脚边忽然传来一声细软的猫叫。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只雪团子,凑近他的靴尖,湿漉漉的鼻头凑上去嗅了嗅那些干涸的血痕。
是沈清辞的猫,踏墨。
踏墨仰起头,水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冲着萧瑾瑜喵喵叫了几声,像是在问“你怎么了”。然后它低下头,叼起萧瑾瑜的袍角,小脑袋使劲往后拽,四只爪子在地面上蹬得打滑,拼命往屋子的方向拖。
萧瑾瑜站着不动。踏墨见这人纹丝不动,松开嘴,歪头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屋里。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沈清辞带着困意的声音,软软的:“踏墨?大半夜的你去哪——”
沈清辞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手巾,头发还湿漉漉地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显然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擦干。
踏墨叼着他的衣摆,拼命往外拽。牙齿咬得死紧,小脑袋使劲往后仰,脖子上的银锁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整只猫绷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白团子,四条腿撑在地上直打滑。
“别拽别拽,衣服要破了……你想出去?跟你出去总行了吧。”沈清辞哭笑不得,顺着猫拉扯的方向往外走了两步。踏墨见他终于动了,松开嘴,嗖地窜到门边,又回头看他,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快跟我来。
沈清辞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推开门,夜风裹着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月亮很亮,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照得院子如积水一般空明。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一身墨蓝色袍子,束着银冠,衣服上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手,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不速之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踏墨已经蹲在了萧瑾瑜脚边,尾巴绕着他的靴子蹭了一圈,仰着头,一双蓝眼睛水汪汪的,一副“我很担心你”的表情。
沈清辞怔了一瞬。
月光落在萧瑾瑜的眉骨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那紧绷的下颌,和那双不敢直视他的不知所措的眼睛,沈清辞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像冰面下涌出一股温热的泉水。
他随即弯起眼睛,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整个人在灯影与月光之间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又是翻墙进来的?”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倒有几分无奈的温柔。
萧瑾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嗯。”
“进来吧。”沈清辞侧身让开门,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忧心忡忡的猫,轻笑着摇了摇头。
萧瑾瑜犹豫了一瞬,迈步走了进去。
沈清辞关上门,“怎么又大半夜跑来找我?”沈清辞语气随意。
“我不想回去。”萧瑾瑜如实回答,声音低低的,反正回去也是他一个人。
“不想回去就来我这里?”沈清辞有点想笑,虽然萧瑾瑜如今确实成熟可靠了,眉宇间的少年气褪了大半,换上了沉沉的棱角,但他总觉得这人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我想跟你待在一起。”萧瑾瑜说得很轻,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眸,目光刚好落在沈清辞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坠,洇湿了肩头的衣料,薄薄的衣衫贴着锁骨,隐约透出底下的肤色。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头发还没干。”
沈清辞抬手摸了摸发尾,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萧瑾瑜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了桌上的手巾。他在沈清辞身后站定,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很慢地把干布覆上那半干的发,一点一点地擦拭。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他的指腹隔着一层薄布,偶尔擦过沈清辞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微微发烫。沈清辞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片小小的扇影,安静地颤了颤。
离得很近,他能闻到萧瑾瑜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夜露的清冷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萧瑾瑜自己的味道。
“你受伤了没有?”沈清辞轻声问。
“没有。”萧瑾瑜专注地擦着他的头发,动作慢得像在抚弄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是别人的血。”
“阿瑜,你要洗澡吗?”沈清辞回过头看他,眼角弯了弯,“我让落红给你弄点水,洗个澡怎么样?”他是认真问的。
虽说萧瑾瑜跟他睡一张床他没问题,但这人现在一身血腥味,如果不洗的话,他可能会睡不着,萧瑾瑜估计也不舒服。
“居远不是还没叫人倒洗澡水吗?”萧瑾瑜看了一眼屋角,忽然眼睛微微一亮,“不用麻烦了,我用你的就行。”
他看向屋里放的浴桶,桶里的水面还飘着几片花瓣,隐隐约约冒着热气。
“你……”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那怎么行?怎么能给你用我用过的?”
萧瑾瑜抬起眼,看着沈清辞,目光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认真,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我们小时候不是还一起洗过澡?居远现在是嫌弃我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望着萧瑾瑜那双坦荡荡的眼睛,胸口那句“那不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萧瑾瑜不是真的较真,只是心眼细,又敏感。若自己再坚持拒绝,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要转多少个弯,八成又要把自己塞进“居远嫌弃我”那个死胡同里。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不嫌弃你。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他顿了顿,耳根悄悄有些发热,“那你随意吧,只要不嫌脏。”
萧瑾瑜垂下眼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那笑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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