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慈宁宫殿内,鎏金铜炉中燃着的龙涎香袅袅升腾,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暖意,华琬公主的琵琶余音尚在梁间萦绕,那清越婉转的曲调似还在众人耳畔流转。
殿中赞叹之声未落,太后便已转头,目光落在席间一位身着蓝黄织金锦袍的年轻郎君身上,脸上漾开几分和煦笑意,缓缓开口问道:“阿礼,方才华琬公主的琵琶曲,你可喜欢?”
这一声问话,原本还低声交谈的众人纷纷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被点名的郎君。
雁宁亦随之抬眼望去,只见那郎君生得剑眉星目,一张脸庞俊朗非凡,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正是当今三公子危瀛礼。
此刻的危瀛礼手中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酒盏在指尖微微晃动,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正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举杯的动作猛地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仿佛未曾料到会在此刻被点名。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滴答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危瀛礼才缓缓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竟直直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终究还是耐着性子,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慈容,放缓了语气说道:“哀家记得,你素来最是喜欢听琵琶曲,今日华琬公主亲自抚琴,技艺这般精湛,音色婉转悠扬,你反倒这般漫不经心,竟是未曾留意?”
危瀛礼端坐在席位上,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却依旧淡漠疏离,仿佛方才那惊艳众人的琵琶曲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噪音,他薄唇轻启,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喜欢听琵琶曲是真,但也要看是谁弹奏。”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死寂,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纷纷露出惊愕之色,谁也未曾想到,危瀛礼竟敢在如此场合,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
这分明是不给华琬公主留情面,更是在变相顶撞太后,一时间,不少人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暗自为三公子捏了一把汗。
雁宁的目光则下意识地掠过危瀛礼身旁的小宫女,那宫女身着一身浅紫色宫装,梳着双丫髻,发间仅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
此刻,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放在膝上的双腿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担忧,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危瀛礼,又飞快地低下头,显然是怕太后因此迁怒于自家公子。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太后并未当场发作,她脸上的慈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说道:“看来三公子是瞧不上华琬公主的琵琶曲了。”
她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危瀛礼身旁的那名小宫女身上,语气低沉而带着几分探究:“不过哀家倒是听说,三公子身边有个擅弹琵琶的小宫女,技艺精湛,深得你喜爱,想必就是这位吧?”
众人顺着太后的目光望去,视线再次聚焦在那名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身上,眼中满是好奇与探究。
雁宁心中暗忖:果然如此,太后此举,分明是故意借题发挥,想要给三公子一个下马威。
“三公子不喜欢公主的琵琶曲,总归是喜欢身边人的。”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不如就让这位小宫女为大家弹奏一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顺便为华琬公主助兴,如何?”
“王祖母!”危瀛礼猛地一拍案几,一声沉喝在殿内响起,案几上的酒杯被震得微微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那小宫女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危瀛礼的衣袖,同时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哀求与示意,让他莫要冲动,免得惹祸上身。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太后、王后盈盈躬身行礼,而后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颔首,以最恭敬的姿态行了一套哑女惯用的问安礼,虽无半分声响,却礼数周全,眼中透着沉稳与恭敬。
雁宁的目光再次投向危瀛礼,只见他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怒火与无奈,死死地盯着殿中央的镜流,那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心中忽然暗自感叹:都说三公子性情凉薄,对人对事向来漠不关心,行事张扬不羁,全凭一己喜好,今日倒是见了他的另一面。
为了一个小小不能言语的宫女,竟敢当众顶撞太后,这份在意,倒是有些出人意料,想来也并非传言中那般无情。
殿内众人虽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各有盘算,眼神流转间,尽是探究与玩味。
谁都看得出来,太后这是借着华琬公主的事,给三公子下马威,敲打敲打他,毕竟三公子自小深得先王宠爱,平日里行事张扬,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在朝中也笼络了不少势力,太后此举,既是为了维护王室颜面,也是意在提醒他收敛心性,莫要太过放肆。
雁宁又将目光转向楚国公主陆采篱,只见她微微低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双手轻轻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蝴蝶纹,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华琬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危瀛礼的话伤了她的心,只是脸上却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仿佛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落寞。
雁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这场宫宴,看似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实则暗藏汹涌,人人都戴着一副虚伪的面具。
华琬公主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肩负着两国邦交的重任,却要在异国他乡承受这般难堪,危瀛礼看似尊贵无比,手握权势,却要被太后当众敲打,连维护身边人的自由都没有。
镜流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哑女小宫女,却要为了自家公子被迫在众人面前献艺,任人评头论足。这般看来,这殿中的主角们,又有谁是真正高兴的呢?
太后目光落在镜流身上,见她虽不能言,却举止得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淡淡说道:“既然是为华琬公主助兴,便弹奏一曲楚江秋吧。”
楚江秋是楚国的名曲,曲调苍凉婉转,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一听太后点了这首曲子,便知她此举别有深意。
既像是在安抚因方才之事而心绪不佳的华琬公主,又像是在暗中嘲讽危瀛礼方才的无礼,可谓是一举两得。
镜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着太后再次躬身行礼,而后静静伫立在殿中,等待宫人送琵琶前来。
她身姿纤细,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仿佛早已将周遭的目光隔绝在外,宫人很快将琵琶送到镜流手中,那琵琶通体呈暗红色,琴身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花纹,琴弦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珍品。
镜流抱着琵琶,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缓缓坐下,调整好姿势后,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起初,琴弦发出几声清越的试音,随后,悠扬的旋律便缓缓流淌而出,不同于华琬公主那悠扬中带着力量,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曲调。
镜流的弹奏更加温婉缠绵,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楚江秋的苍凉与孤寂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个音符都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淌过众人的心田,让人听了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殿内众人再次沉浸在琵琶声中,只是这一次,气氛却多了几分凝重与沉寂,危瀛礼依旧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在镜流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旁的小太监想要劝他喝口酒平复心绪,却被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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