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婴麟也不恼,娓娓道来:
“我曾在族中见过徐青山早年作品,刚柔相济,圆融自如。但百年前那场失窃案后,她的作品就变了,变得刚猛愈盛,柔和不足。我原以为是遭夫家背叛所致,可今日一见她本人便知,她绝非会为私情动摇之人。那么唯一能解释这番变化的……”
说着,他抬起折扇,想去撩橘怀袖额前垂落的发丝,橘怀袖偏头避开。
谢婴麟收回扇子,正色道:“我怀疑,徐青山成为当代锻造第一人,靠的从不是一人之功。”
橘怀袖看回面前不起眼的小碗:“你是说……”
“徐青山与吴绿水,正恰如——”
谢婴麟又把折扇伸出去,这回成功挑起了橘怀袖面具旁的一缕鬓发。
他悠悠道:“恰如我与秀秀,正是一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搭,档啊。”
橘怀袖“啪”一声拍开扇子:“滚。”
第二日,谢氏少主广发请帖,要在城中召开鉴赏大会,声称偶得一宝,邀四方同好共赏。
客栈上房内,橘怀袖懒洋洋倚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护心骨。
“秀秀当真不与我同去?”谢婴麟正在煎茶,“让我一人独占线索,这般大方?”
“谢公子光风霁月,既说了合作,自然不会瞒我。”橘怀袖头也不回。
“那你呢?”谢婴麟笑吟吟地,“会偷偷去查线索,然后瞒着我么?”
橘怀袖动作一顿,转过身,收起手里的骨头,吊儿郎当地走到谢婴麟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谢婴麟能看清他面具边缘细微的纹路。
下一瞬,橘怀袖忽然抬手揽住谢婴麟的背,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没安全感?”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点调侃似的轻慢,沾了三分谢婴麟的味儿,“嗯?任务太重,心里发虚?”
谢婴麟怔了怔,随即失笑,顺势往他耳边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是。只能求橘长老……多怜惜一二了。”
橘怀袖嗤了一声,推开他,转身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衣袂一闪,没入街巷。
谢婴麟走到窗边望了片刻,而他肩头下,方才被橘怀袖拍过的位置,一缕极淡的灵光微微一闪。
三日后,集珍苑内已是宾客云集。有谢氏少主的名头在,来人三教九流皆有,鱼龙混杂。
待宾客大致到齐,谢婴麟简短致意后,谢氏家仆便依照少主的吩咐,在厅中长案上铺开一方素锦,又珍而重之地捧出一只宝盒,当众开启,里头端端正正摆着的,正是那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小碗。
厅内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大多数人脸上都浮起毫不掩饰的失望,碍于谢氏威严不敢说什么,但方才进门时的热切期待,此刻都化作了被戏弄的不满。有人已开始打量四周,琢磨着找个由头提前离席。
只有三五位老鉴赏家凑近了案边,围着那只碗缓缓踱步,目光如梳篦般细细刮过碗身每一寸。他们不信谢氏会无的放矢,这碗必有蹊跷。
谢婴麟发帖相邀时曾提过,想要寻些类似风格的古器。于是正经的收藏家们都铆足了劲,带满家藏,结果现在翻着乾坤袋,一脸菜色地琢磨自己有没有哪天顺手揣过垃圾在兜里。反而是一些进来攀关系、找机会的三流修士,倒是慌忙拿出好几样零碎,献宝似的捧到谢氏家仆面前,眼巴巴等着谢少主过目。
一时间,长案旁堆起数十件杯盘盏碟,甚至有几件小型的兵器与法器,灵气驳杂,真伪难辨。
谢婴麟耐着性子一件件看过去,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偶尔还跟人聊两句,话说得客气,但一句实在的都没有。他身边几个亲随低眉顺眼地站着,暗地里把来人的模样、自报的家门、还有东西的特征,记了个清清楚楚。
“这碗……”一位颇有名望的老修士眯着眼,手指离碗沿寸许,虚虚地比划,“胎子薄,釉水静,难得是里头这缕灵气……”
他顿了顿,指尖几乎要碰到碗壁,又缩回来,摇摇头,像是自己也不敢信:
“……怪事,真是怪事。”
旁边有人凑趣追问,老修士深吸口气,抬眼时神色有些恍惚:“这手感……百来年里,老夫也就碰过一次,”他瞥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徐青山早年有件自用的小茶盏,不示人的。我机缘巧合摸过一次,就是这种……”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只又叹了一句:“了不得。”
四周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再看向小碗时,神色都郑重了不少。有人趁机向谢婴麟探问:“谢少主,不知这小碗究竟出自何方高人之手?师承何处?能得张大师如此评价,绝非寂寂无名之辈啊。”
谢婴麟惋惜道:“晚辈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此物,对其来历知之甚少,只知此物主人名唤吴绿水,具体师承、生平,只能向诸位前辈请教了。”
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谈笑间,向身后亲随递了个眼色。那亲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着手去查方才提及徐青山的张大师近来的动向。
苑内议论声正嗡嗡作响,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什么动静?”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涌向窗边、门外。只见天边几个黑点疾速掠来,眨眼便到了集珍苑上空。
那是四头通体漆黑、形似巨鹰的异兽,身后拖着一架墨色车舆,缓而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十数名黑袍人御剑环绕在车舆周围,衣袍猎猎作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大半个苑落笼罩住。
苑中不少人仰头看着,面露惊色,有眼力的修士已认出是听雪楼。谁都知道金陵谢氏行事向来端正,至少明面上与听雪楼这等游走在暗处的势力从无往来。今日谢氏绝无可能给听雪楼下帖,那就是……不请自来了。
场中气氛骤然一紧。不少人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原本热闹的鉴赏会,顷刻间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里,唯有檐下的谢婴麟仍神色如常。他的目光落在缓缓降下的车舆上,忽然想起橘怀袖某次提起晏知寒时说的话: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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