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缘已经磨毛,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绢本数据普查·吴地”。
“这是几年前,吴地几家文博单位联合做的绢本数据普查。我的一个学生当时负责整理,给我也备了一套。”他打开档案袋,取出一沓泛黄的纸,递给叶轻辞,“后来这些东西入库的入库,散佚的散佚。我这套,算是咱们省里独一份了。”
叶轻辞接过,一页页翻看。
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页都附着一小块绢样。
用透明小袋子装着,颜色纹样不一。
叶轻辞:“!!!”
经纬密度、丝线捻向、织造特征、上浆工艺……各种绢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旁边还有其他颜色字迹的备注,注明取样的日期。
这样的东西,耗时耗力的程度叫人难以想象。
“周老,这些数据,能让我抄一份吗?”叶轻辞抬起头,声音有点紧。
周老笑了:“抄什么抄,带回去复印。”他拿起档案袋,“反正放我这里也是落灰。用完还我就行,不急。”
叶轻辞接过,沉甸甸的一袋:“……谢谢周老。”
“不过,光有数据没用,你得找到能织这些绢的人。”周老道。
叶轻辞抬头。
这,单靠她自己,不知几时才能找到。
“吴地还有几个老匠人会。”周老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但这样的东西急不得。要先定织,再练染,织好了还要等自然缩水,前后没有小半年下不来。”
叶轻辞:“我明白。之前修《寻溪图》,用的是徐家找到的旧绢。若非机缘巧合,那幅画未必能及时完工。”
周老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他想了想,又说,“眼下,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你有心,老头我也不介意多帮你一把。”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周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吴地话,叶轻辞听不太懂,只隐约听见“样布”什么的。
挂了电话,他对叶轻辞说:“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在吴地郊区开了间小作坊,专门做仿古织造。他那里存着几种老配方,我让他寄点样布过来,你看看能不能对上几样,做一本自己的绢料查阅册子。”
“这真是,”叶轻辞轻叹一声,“太感谢您了。”
周老摆摆手:“别谢我,徐老爷子难得开口求人,我又欠他好大一个人情,可不得尽心尽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幅画最后能修好,他比谁都高兴。”
叶轻辞看向徐玄绎。
徐玄绎端起茶杯朝她微微一敬,但笑不语。
一个月后,一个包裹寄到秦家小院。
叶轻辞拆开,里面是十几块绢样,大小不一,都方方正正。
吴绢甲型(仿明早期·疏)、吴绢乙型(仿明中期·密)、吴绢丙型(仿明中期·细密)……她拿出复印数据表,一块块比对。
到最后一块,经纬密度每厘米五十二乘五十二,丝线右捻,织造时不上浆,绢面呈微黄色。
她对着窗户,把这块绢样举起来。
光线透过绢丝,细腻、均匀、柔和,像一层薄薄的雾。
那些细密的经纬在光里交错,织成一片极浅极浅的菱形。
叶轻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块小小的绢,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承载着几百年的工艺。
囤积绢料,以备不时之需——
以后,再碰上类似的绢本画,她便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为了找补绢材料焦头烂额、四处奔波。
有这份数据在手,有这批样布对照,加上之前徐家送来的料子,至少能有个方向。
她把绢样小心收好,放进材料柜里,和那些数据表放在一起。
转身走出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地上的雪薄薄一层,狻猊轻轻踩过,留下一串梅花印。
秦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得了好料子乐傻了,搁太阳底下发呆?”
叶轻辞回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运气挺好。”
秦师父哼了一声,没接话,一手抱猫一手端茶杯转身进了屋里,暗自高兴:还没成年就有机会参与历史博物馆的项目,小丫头可不就是好运气!
*
寒假,京华车站。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进站后,叶轻辞随人流拎着行李箱走下月台。
北方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呼——”
她跺了跺脚,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那还是临行前叶妈特地赶制出来的,内里絮了新棉,说京城冷,别冻着。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青壮年,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大衣的中年人。
好不容易走到稍微开阔些的广场,叶轻辞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看见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历史博物馆青少年计划接站”。
举牌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正四处张望。
看见叶轻辞孤身一人走过来,他愣了一下:“叶轻辞同学?”
“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通知书,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么小。”他轻声嘀咕一句,随即热情起来,“我是接待员李逸,叫我李哥就行。跟我来,车在广场外边。”
天冷,外头的人缩脖子的缩脖子,打哆嗦的打哆嗦,好在地面上没有积雪,也不容易打滑。
两人一道挪了近十分钟,才到大路边。
车是辆半旧的皮卡,军绿色。
李哥将行李箱放进后斗,拉开副驾驶门让她上去。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广场。
“这次计划全国选了十五个人,”他边开车边介绍,“你是最小的。”
叶轻辞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笑着点头:“嗯。”
“宿舍两人一间,在博物院东侧两条街外的职工宿舍楼。”他又道,“你的室友是沪市来的,叫周晚晴,学书画鉴定的,比你大三岁。人挺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
叶轻辞微微一笑。
这她倒是不担心。
“李哥,我们的培训安排呢?”她好奇道。
“明天上午开班式,院里老大孔馆长亲自讲话。”他看了眼后视镜,“下午开始分班,按专业方向分……古籍书画、织物绣品、青铜古件和陶瓷器皿四组。你肯定是古籍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孔老交代了,分组是一回事儿,要是学有余力,其他组的基础课也是要听的。他还说,你们都是修复的潜力股,学‘精’自然能行,但能学‘杂’些更好。”
闻言,叶轻辞微微扬眉。
这倒是与秦师父对她“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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