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分。
这个词像一把精确的尺子,丈量着陆瑶接下来七天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准时出现在审判者分部,处理那些被系统自动分类、风险评估明确的案例。她不再额外调阅关联数据,不再质疑“低风险”标签下的微弱矛盾点。她批复“观察”,勾选“无需干预”,提交“一切正常”的区域稳定性报告。效率高得近乎机械。
她按时回到公寓,吃标准配给的食物,进行规定的体能维持训练,使用深度睡眠协议确保每一晚的“有效休息”。她不查询任何非常规信息,不接近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地点——包括沈牧的住处和那栋废弃办公楼。
她甚至换掉了公寓里所有的消耗品,包括那包新到的、裴扰曾评价过的咖啡豆。现在她的厨房里只有无色无味的营养合剂和纯净水。
窒息的感觉,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但身体记得。有时在深夜,明明氧气充足,她会突然从浅眠中惊醒,手不自觉地扼住自己的喉咙,需要好几秒才能确认呼吸的顺畅。那是一种烙印在神经末梢的恐惧,比任何警告话语都更有效。
她清理着自己。至少,表面上是。
第七天晚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关闭工作界面。分部大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恒定的光源和低沉的系统运行声。她乘专用电梯离开,步入第七区“夜晚模式”的街道。凉风带着模拟的秋意,卷起地面几片提前程序泛黄的梧桐叶。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景观步道慢慢走。这是一种“正常”的行为——审判官也需要适当的放松,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步道沿着一条人工河道延伸,两岸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间隔恰当的长椅。灯光柔和,远处主干道的悬浮车流像无声的光河。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烦的节奏感。
陆瑶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她知道是谁。
裴扰几步就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脖子上挂着那个旧相机。夜风吹动他微卷的头发,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晚上好呀,审判官大人。”他偏过头,笑容在步道灯下显得清晰又欠揍,“散步?真巧,我也散步。”
陆瑶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让开。”
“路这么宽,我走我的,你走你的嘛。”裴扰浑不在意,甚至吹起了口哨,不成调,但穿透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说起来,这几天都没见到你,怪想……咳,怪不习惯的。工作很忙?”
陆瑶不理他,加快了脚步。
裴扰腿长,轻松跟上,语气依旧轻快:“也是,年底了嘛,KPI压力大。对了,你听说没,城西那边有栋老楼,前几天晚上好像有点动静,结果第二天安保去查,屁都没一个。现在的谣言啊,啧啧。”
城西。老楼。
陆瑶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毫无表情。她知道他在试探,在观察她对那晚事件的反应。
“与我无关。”她冷冰冰地说。
“也是,你是管‘认知’的,不管治安。”裴扰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下一秒,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那种令人牙痒的调侃,“不过……我听说,有些‘认知’出问题的人,就喜欢往那种黑漆漆、没人去的破地方钻。你说,他们是在找什么呢?”
陆瑶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步道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极力压抑的烦躁。
“裴扰。”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离我远点。”
裴扰也停了下来,面对着她的怒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眼底那点幽蓝碎光在阴影中微微闪烁。“游戏?”他重复这个词,语调轻佻,“你觉得这是游戏?”他摇摇头,忽然伸手,速度快得陆瑶几乎没反应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她耳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近乎狎昵。
陆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右手瞬间抬起,摆出了防御反击的起手式,眼神锐利如刀:“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裴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笑容不减:“别激动,头发乱了而已。”他放下手,插回风衣口袋,姿态重新变得松散,“行,不打扰您散步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那轻浮的笑意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提醒你一句,陆瑶。有些角色,穿上去了,想脱下来,可就难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当那身行头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吹着那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朝着步道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和夜色里。
陆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晚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散了裴扰留下的、那股淡淡的旧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他什么意思?“那身行头”……是指审判官的身份?还是指她今晚即将要去做的“那件事”?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他指尖拂过的耳侧皮肤。没有触感残留,只有一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裴扰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她知道他在观察她,在试探她警告后的状态。而她刚才的反应……不够冷静。她不该让他看出自己的怒意和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看了一眼时间:23点18分。
散步结束。该回去了。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寂静。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橱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整齐地悬挂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斗篷冰凉顺滑的材质。这是特殊织物,能吸收绝大部分光线和声波,在审判室里,它象征着绝对的权威与疏离。
也是“清理”工作的制服。
今晚,她有一个预定的一级接触任务。目标是一个新的“认知溢出者”,风险评估在前天晚上从“中低”跳到了“高危”,触发了自动分配机制。任务优先级很高,指定由她执行。
她本该拒绝,或者至少表现出抵触——在经历了那样的“测试”之后。但拒绝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异常”。
她必须去。
脱下便服,换上贴身的深色内衬,然后,她抖开那件黑色斗篷,披在身上。沉重的布料落下,瞬间包裹了她的身体,带来熟悉的、与世隔绝般的重量感。她拉上兜帽,阴影彻底笼罩了她的面容。
走到镜前。镜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融入黑暗的轮廓,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气息。属于“陆瑶”的那张脸,那些细微的情绪,全部被隐藏。
人们口中的“大人”。世界的修枝人。
她看着镜中的黑影,几秒后,转身。
启动空间坐标,设定为预设的审判室接入点。轻微的失重和扭曲感后,她已身处地下一百七十米,B-7审判室。
空气里是熟悉的、祛不掉的旧电路板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冷白灯光从高处洒下,照得水泥地面泛着青灰的光。房间中央,跪着一个人。
这次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凌乱,身上穿着第七区公共绿化维护部的制服,沾着泥土和草屑。她不像张建国那样剧烈颤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高处的黑色金属座椅静静矗立。陆瑶走过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兜帽的阴影完美遮住她的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两片颜色很淡的唇。
“编号41908,李芳。”她开口,声音透过斗篷的过滤,变得清冽、平稳、毫无情绪起伏,与审判室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女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一种近乎狂热的困惑。
“大、大人……”她的声音嘶哑,“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控制不住……那些树,那些花……它们在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是一种感觉!我修剪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疼!我移栽新苗,能感觉到它们的……茫然?”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还有土壤!不同地方的土壤,感觉不一样!东区公园的土是‘累’的,西区苗圃的土是‘饿’的……我知道这听起来疯了!但我真的感觉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是不是都有感觉?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做的所有事,修剪、移栽、建造、拆除……是不是都在伤害它们?”
她的逻辑正在崩塌,但崩塌的方向却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层面——不是质疑物理规律,而是质疑这个世界存在的“感知基础”。她将自身的共情能力投射到了非生命体,构建了一套基于“万物有灵”的错乱认知体系。这种认知如果扩散,动摇的将是世界运行的“合理性”基石——如果连泥土和植物都被认为有感知,那么人类的“管理”和“改造”行为,其正当性何在?
陆瑶安静地听着,兜帽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女人激动扭曲的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
陈启明抚摸着旧校徽说“它们不说话,但一直在那儿”。
沈牧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屏幕,寻找数据之间的矛盾。
裴扰靠在路灯柱上,咬了一口苹果,说“有些角色,穿上去了,想脱下来,可就难了”。
还有……那个窒息房间里,男人冰冷的警告:“清理好你自己。”
“李芳。”陆瑶打断了女人越来越语无伦次的陈述,声音依旧平稳,“城市生态模拟系统的运行日志显示,所有植物单位的生命体征信号均在标准参数范围内。土壤成分检测数据稳定。你所描述的‘感觉’,没有客观传感器记录支持。”
“那是因为它们不测这个!”李芳激动地喊起来,试图撑起身体,“它们只测酸碱度、含水量、营养元素!它们不测‘感觉’!大人,您难道从来没有过那种时候吗?看着一件旧东西,一个老地方,会觉得它……有记忆?有情绪?”
陆瑶的手指在斗篷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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