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第三小学的下课铃在下午三点三十分准时响起,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穿过围墙飘进旁边的“静安居”小区。陈启明坐在自家客厅靠窗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相册,目光却投向窗外。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能准确听到那铃声,四十年的教学生涯让这个声音成了他生物钟的一部分。
茶几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几件小物件:一个铁皮铅笔盒,一枚铜质校徽,还有半块褪色的粉笔。阳光透过纱窗,在相册表面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格。
陆瑶站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已经观察了十分钟。她现在是“社区健康随访员”许薇,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平底鞋,手里提着装有基础检测仪器的医疗箱。这个身份便于进入独居老人家中,进行血压、心率等常规检测,同时开展“认知健康宣教”。
陈启明的档案在她视网膜投影上静静展开:
【陈启明,男,65岁,退休教师。】
【认知状态评估:长期稳定,近期出现轻度怀旧固着倾向。】
【异常标记:三次提交关于“第三十七中学旧物处置不当”的正式建议,情绪逐次升级。】
【补充记录:曾提及具体旧物清单(附件A),并声称个人记忆与社区管理系统记录存在时间冲突(详见矛盾点记录#347)。】
附件A里列着十七项物品:手绘幻灯片、毕业合影底片、矿物标本、老式地球仪……甚至包括一把“1987年春季运动会教师接力赛冠军奖品——镀铜哨子”。
矛盾点记录#347则简洁冰冷:
【当事人声称于去年10月15日前往已废弃的三十七中学仓库并确认旧物存在。系统记录显示,该仓库于去年8月30日已完成清空处置。交叉验证:当日社区监控因例行维护无数据;仓库管理员李某于去年9月5日调离本市,联系中断。结论:当事人记忆误差概率87.3%。】
标准流程的结论。一个百分比,就为一段鲜活的记忆盖棺定论。
陆瑶拎起医疗箱,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个色阶,空气中有炖煮食物的味道。她停在302室门前,抬手敲门。
门开了。陈启明比档案照片上更清瘦些,背微驼,但眼神依旧保持着教师特有的那种温和的审视感。他穿着灰色羊毛开衫,袖口有些起球。
“陈老师您好,我是社区健康中心的许薇,来做季度随访。”陆瑶露出职业化的温和微笑。
“哦,好,请进。”陈启明侧身让开,动作有些慢,“昨天好像接到通知了。”
屋子里的景象让陆瑶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秒。不是脏乱,而是某种密集的秩序——四面墙有三面都是书架和陈列柜,塞满了书籍、标本盒、老式教具。唯一空着的墙面挂着一幅手绘的校园平面图,墨迹已淡。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木料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您这里……东西真多。”陆瑶边说边打开医疗箱,取出血压计。
“都是些没用的老东西。”陈启明在藤椅上坐下,顺从地挽起袖子,“儿女总说要处理掉,可每样东西都有来历,舍不得。”
血压计的气囊开始充气。陆瑶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物品,在那枚铜质校徽上停留了半秒。校徽表面有细微的氧化斑痕,背面朝上,看不清图案。
“血压正常。”陆瑶记录数据,开始进行预设的认知健康问询,“陈老师,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记性不如以前?”
“睡眠还行,就是容易早醒。记性嘛……”陈启明推了推老花镜,“该记的记得很清楚,不该记的,忘得也快。”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比如呢?”陆瑶顺着问,语气随意。
“比如上周三早饭吃的什么,忘了。但四十年前第一届学生里,那个总在课堂上画小人的男孩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儿工作,我都记得。”陈启明说着,目光投向书架上一张泛黄的集体照,“记忆这东西,挑得很。”
陆瑶记下“近期记忆略有减退,远期记忆保持良好”的标准描述,然后自然地转向预设话题:“听说您对以前学校的一些旧物很关心?还向社区提过建议?”
陈启明的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起来:“是。三十七中学虽然合并了,但那些老物件是历史见证,不该随便处理。”他的语气平和,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尤其是我去年秋天去看过,东西都还在,保管得挺好。怎么今年初就说都处理掉了?这不符合程序。”
“您确定是去年秋天看到的?”陆瑶问,声音里带着随访员该有的、温和的疑惑。
“确定。十月十五号,周四。”陈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天是我和老伴结婚纪念日,我想去仓库找找我们刚结婚时,学校搞活动拍的合影。仓库的老李——李振国——还在,我们还聊了会儿。他抽了我带的烟,说最近腰疼。”
细节。具体的人名,具体的症状,具体的原因。
“可是系统记录显示,仓库八月底就清空了。”陆瑶说出档案里的信息,观察他的反应。
陈启明皱起眉,那是一种教师面对学生明显错误答案时的表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顿了顿,像是要增加说服力,“那天我从学校出来,还特意绕到老街‘桂香斋’,买了我老伴最喜欢的鲜桂花糕。那家店的鲜桂花糕只有九月底到十月中才有,八月他们根本不做的。”
又一个细节。与季节、商业习惯绑定的细节。
陆瑶记录着,同时大脑在快速分析:这些细节如果编造,需要复杂的场景构建能力,且要承担被轻易证伪的风险(比如询问“桂香斋”的营业记录)。而陈启明的叙述流畅自然,没有冗余修饰,更像是回忆而非创作。
“也许……是系统记录出错了?”陆瑶用假设的语气说。
“我也这么想过。”陈启明叹了口气,“可我问过社区管理科的小王,他调出记录给我看,白纸黑字,八月三十日,清空完成,签收人李振国。还有照片。”他摇摇头,“可我真的见过李振国,在十月。他还抱怨腰疼,说儿子要接他去新城市住。”
矛盾在此凝固:一份有照片、有签名的官方记录,与一段充满细节的个人记忆。
按照仲裁者训练,陆瑶应该采信前者。系统记录有层层校验,个人记忆——尤其是老年人的记忆——极易出现自我修正和虚构。
但她没有立即做出判断。她看向茶几上那枚校徽:“这枚校徽也是学校的老物件吗?”
陈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个……说起来更奇怪。”他小心地拿起校徽,递过来,“这是我去年在仓库一个旧琴谱架下面捡到的。你看背面,有编号。”
陆瑶接过校徽。铜质,有些分量,氧化让表面呈现出深褐色的斑纹。背面确实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XT-037-1989-021。
“这是当年奖励给优秀教职工的纪念校徽,每人一枚,编号唯一。”陈启明解释道,“我查过存档的受奖名单——职业病,喜欢查证——这个编号对应的应该是苏晏老师,教音乐的。可苏老师……”他顿了顿,“很多年前就调走了,后来听说出了事故,人不在了。他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的仓库里?还恰好被我捡到?”
苏晏。又一个名字。
一枚本应属于已故(或至少已离开)老师的校徽,出现在一个时间记录存在矛盾的仓库里,被一位对旧物有执念的退休教师捡到。
巧合?
陆瑶的手指轻轻拂过校徽边缘。触感冰凉,刻痕清晰。她的审判官权限让她能够瞬间连接城市数据库,查询“苏晏”和“李振国”的基础信息。但她没有。在“随访员许薇”这个身份下,那是不合理的。
“也许是谁放错了,或者苏老师以前回过学校?”她给出寻常的推测。
“也许吧。”陈启明没有坚持,但眼神里的困惑并未散去,“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时间对不上,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看向满屋的旧物,“有时候我看着这些东西,会觉得它们比我们这些人更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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