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弥赛亚没想起来,实在是这对双胞胎长得太快。
上次,也是弥赛亚唯一一次见到他们,是菲塔勒斯还没怀虫崽,把作为他学生的弥赛亚带到沉晷蜘蛛族领地的时候。
菲塔勒斯和阿伽门农进了书房,弥赛亚对他们谈论的事不感兴趣,推门走了出去,自己一只虫在园子里乱晃。
园子很大,叠山理水,弥赛亚一不小心迷了路。
他也不着急,随便找了个地坐着,等菲塔勒斯来找。
弥赛亚找的地是个鲤鱼池,他坐在池边柳下,看绿水里金红鲤鱼游来游去。
阳光透过树隙打在水面,光影斑驳。
水面出现另一只虫的倒影。
弥赛亚顺着转头,抬眼,看见一只发育期的半大少年,换成标准年纪大概十几岁,穿着军校制服,眉目冷峻而青涩。
在弥赛亚对上他眼睛的一瞬,对方像被烫了一下撇过头。
弥赛亚心想这里没有闪光灯。
对方意识到失态,很快转回,极有礼节地道歉。
他本虫也端谨,站在离弥赛亚两三米远的位置,不会冒犯到雄虫的私虫空间,也不会显得轻视疏远。
“您迷路了吗?”他半蹲,和坐着的弥赛亚视线平齐,问道。
沉晷蜘蛛族族长的家里有很多来拜访的宾客,他大概把弥赛亚当成了其中某位宾客的雄子。
弥赛亚说嗯。
对方提出送他回去,或者叫个仆从送他。
弥赛亚说不用了。他在等虫。
对方似乎担心弥赛亚说的虫找不到他,又不想违背雄虫的意愿,短暂沉默了一会,选择也坐在了池边,陪弥赛亚一起等。
弥赛亚没走,放任了对方在他旁边待着。
没达到成熟期的虫没成年,还算个孩子。他一向对孩子和幼崽包容。
弥赛亚懒得开口,那孩子同样寡言,两虫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柳条拂动,锦鲤慢游,日光静静地照着这一小块地方。
“修——”
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声慢悠悠、拖长了腔调的喊声打破了宁静:“雌父让我们立即去见他,你跑哪去了?”
修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站起身,还没等完全站起来,斜刺扑出一道身影撞向他,搂住他的肩:“原来抛下我,自己在这躲清净。”
“蒙!”
修被他撞得差点失足掉进池子里,冷下脸,呵斥:“别胡闹。”
他扒开蒙勾肩搭背的手,迅速看了弥赛亚一眼,背过身整理弄乱的衣服。
弥赛亚他们被动静吵到,眼神扫向新出现的雌虫。
他和修一样身形,也穿着军校制服。不同于修一丝不苟的穿法,他穿得散漫,纽扣解到锁骨下,制服袖子捋到臂弯,露出流畅但不夸张的小臂肌肉。
那张明亮的,长相和修一模一样,神情又迥然不同的脸也明晃晃回看着弥赛亚。
“这位雄虫哥哥,”雌虫眼睛弯了弯,笑得阳光无害:“我好像知道的。”
“您是菲塔勒斯叔叔的学生吗?”
弥赛亚点头。
“啊,久仰,早从叔叔口中听说过您了。”蒙脸上的笑容扩大。
而修听到弥赛亚的身份,万年不变的脸上显出惊愕,然后不知怎的,脸色变得难看。
……
四年前,修和蒙在弥赛亚眼中还是两个比他矮一些的孩子。
而现在,修揽着弥赛亚的手臂健壮结实,戒备状态下胸肌硬得硌虫,整个虫气质冰冷得像石头,锋利得像刀刃。
怎么看都没法把他再和孩子这个词搭上边、已经是高弥赛亚一整个头的成熟期雌虫了。
远处的蒙也是。
其中一个近侍的伴生能力是大幅削弱他虫的伴生能力,诺瓦尔受他克制,无法在全身被另一道伴生能力荆棘的束缚下潜入影子。
蒙首先解决掉了他。
然后虫翼大展,向修和弥赛亚飞回。
在他日光下的影子掠经过诺瓦尔的那一瞬,诺瓦尔巨大的虫型消失了,与此同时,蒙的影子里多出了扭曲蠕动的阴影。
他落地,快快乐乐地和弥赛亚打招呼:“又见面了,弥赛亚哥哥。”
弥赛亚向他点点头,从修怀里跳了下来——他累到头发丝都不想动,瘫在某个地方后就懒得动弹了,而修居然也没想着放下他,从救下他之后一直双手抱着他到现在——快步走到蒙身边。
蒙的影子奇诡地波动,像深潭的水波,水面上缓缓浮现虫影。
蒙比修善谈,主动解释道:
“修和我在返回军校路上,正好收到了来自逃生舱的信号。”
“信号采用了独特的波段和发送方式,所以我们能判断是隶属于第二军团的飞船弹出的逃生舱。”
“我们赶到,从外部破开逃生舱,救下了伊莱尔弟弟,又从他口中得知了您遇险的消息。”
“伊莱尔弟弟变成虫化状态,循着留下的痕迹四处寻找,找到了您。
他的伴生能力似乎能让他快速移动,我们追不上他,所以晚了一步才到。”
“没能更早点来,让伊莱尔弟弟免于受伤,真是不好意思。”
“诶,不过,”蒙脸上浮现吃惊,抱着非虫化的伊莱尔,后者睁开眼睛,身上毫发无损,像是只是睡了一觉:“伊莱尔弟弟看起来似乎还好。”
弥赛亚飞速用精神力在伊莱尔身上检查了一遍,发现他除了影子萎靡外,确实没有伤,也是疑惑。
但是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
远处尘烟散尽,赫尔格伦的身影屹立,像永恒的雕像,像鬼影。
几片碎弹片深深嵌入他背部,他浑身浴血,汗一样在他光裸的背部蜿蜒流淌,和红得发黑的残虫纹融为一体,脚下汇成一片暗红的血泊,像从地狱爬出来。
他的灰发已经被浸透成了沉沉的红黑色,脸色如纸。
然而那双冰蓝的眼睛依旧发亮,死死地、充满恨意盯着弥赛亚,如同伺机撕咬的野兽,随时会咬断虫的咽喉。
修和蒙的目力看得远比弥赛亚清楚,对局势的判断也更清楚。
蒙皱了皱鼻子,小声抱怨:“怎么还活蹦乱跳的啊?”
他手上把伊莱尔交还给弥赛亚,眼睛不转地将赫尔格伦锁定在视线内。
和修一起默契地挡在弥赛亚身前,面上不显,肩背绷紧,如临大敌。
低声道:“弥赛亚哥哥,你们先走…”
“我允许了吗?”
傲慢的声音响起,几乎就在耳边。
不,不是几乎,就在耳边!
赫尔格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倏地出现在咫尺之外!
不是伴生技能,是纯粹的力与速度。
他的骨骼爆出清脆的响声,抓住蒙的脖子,覆盖甲壳的利爪眨眼间在他喉咙穿出五个血洞,血液喷溅。
把蒙提起来,抓着他的头往上山岩撞,砰砰作响,山壁颤抖,两虫身下辐射状的裂痕漫延。
修眼中寒光一闪。
山体石岩剥离,千钧之力朝赫尔格伦拍下,像拍向虫豸的巨手。
蒙被赫尔格伦砸入山体中,但这个位置成了他的优势,竟然又能正正好让他不被岩石砸中。
成十上百吨的岩石倾斜,地面都为之震动,在巨声中埋葬了赫尔格伦。
修的心脏没有放松。
因为感受到和赫尔格伦一起的蒙没有放松,赫尔格伦的手还紧紧抓住他的脖子!
毁灭性质的冲击波一圈圈荡开,压住赫尔格伦的岩石一眨眼间尽数碎为齑粉。
赫尔格伦抖抖背上的灰,像淋湿的狗抖它的毛。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就这点能耐?”
尖锐的啸声自头顶传来,是高速撕裂空气的发出的声音,赫尔格伦预判位置,想要躲开。
蒙反手扣住他的手臂。
修从天而降,手中由蛛丝和特殊金属锻造的长刀如白虹贯日,耀眼的辉光让虫片刻失明。
风沙肆虐。
但那把长刀落下的时候万籁寂静。
它切割皮肤、筋肉、骨骼时也很静,像修这个虫一样冷峻沉静,像雪落下。
血沾在上面像刃被火烧红,绽开片刻的艳光,而它切开肢体的样子像滚烫的刀平滑地切开黄油。
他砍下了赫尔格伦的左臂!
第一次地,赫尔格伦受到了实质性的重伤。
他额头青筋暴起,脸上出现忍痛的神情,嗬嗬喘着气,如同一头负伤的狮子。
但也到此为止了。
赫尔格伦另一只手从蒙喉间抽出,生生抓住刀刃,锋利的边沿把他手心割的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
他以摧枯拉朽之势夺走了修的长刀,掷长枪般掷回,大开大合,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
钝刀把撕裂了修的胸膛,长刀倒着贯穿了他,把他钉在山体后刀尖仍有余鸣!
差一点就能刺破修的心脏。
“还没出军校的毛头小子,竟敢跟我打。”赫尔格伦嗤笑一声,倨傲道:
“换菲塔勒斯来才够格。”
下一秒,他绕过修和蒙,闪现弥赛亚面前。
凶戾地拎起弥赛亚怀中的虫崽,想捏死,但是——
“雄虫?”
赫尔格伦原以为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蜘蛛是雌虫,没想到是个A级的雄虫崽子。
伊莱尔的影子蠕动几下,没有动静了。伊莱尔用精神力打赫尔格伦,一口咬向他的手腕,撕掉了他一块肉。
赫尔格伦烦躁地甩了甩手。
雄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即便是雄虫,他也说杀就杀。
但是,这崽子和弥赛亚有几分像。
赫尔格伦捡到弥赛亚时,他已经是个少年了。赫尔格伦没经历过弥赛亚童年时期,不止一次想象过幼崽弥赛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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