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的女子仍旧背对着,她宽袖半挽,露出一截胳膊,正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老远就听到你们吵吵闹闹的。”
说罢便转过身来,她动作飘逸,回头时连散落胸前的发丝也一并甩到了脑后,两管宽袖皆灌进了风去而充盈起来,一举一动,无不恣意张扬。恰恰又似是时光都愿为她停驻片刻一般,平平一个转身,在她做来竟仿佛神仙降临。
简裴二人直起身来,石焉这才上前一步,叫道,“姨妈。”
肖云翎抬头睨了石焉一眼,她眉弯眸深,两条远山如画中杨柳,一双杏眼喜飞舞腾扬,面颌宽阔匀称,除了眼波中直截可见江湖打杀留下的豪迈痕迹,其余容貌各处都更像城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奶奶。她长相本是温婉大气,脸角方圆揉合,单论面容与石焉是说不出的相像,唯独嘴唇微微带笑、眉眼也跟着一并挑起时,总似带了些讥笑与淡薄,她逍遥自若,从不曲意逢迎,这份孤高气质、度外心性,却与石焉是半点不挨着的。
她道,“一年不见胆子倒大了不少,都敢去金陵了?还帮屿王窝藏嫌犯,转眼又公然推举你那位伯母占了水帮帮主的位置,露头角的本事见长啊。”
“什么都瞒不过姨妈。”石焉垂下眼睛道。
“好在姑娘平安,也按时回来了。”简梅烛知道师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口中责备实际上是心中关怀,便忙插话打圆场道。
“呵,如若不是青染一路跟随着,就凭你那个水帮的小车夫小喽啰,心比水井还粗,能护的住你和这个小丫头?你且问问青染这段日子料理了几个暗中欲不轨的。”
“的确是我没给小刘逞功的机会,都在头里一早给打发了。”裴青染笑着接过话头,又继续道,“师父您不知道,这中间有一次我下手重了些,击晕了一贪图姑娘美色的莽汉倒在石板地上,结果您猜怎么着?咱们姑娘竟然上去要救人,最后我不得已收买了个小孩才把姑娘打发走。”
“原来飞女侠在暗中保护了我们一路!”宋西州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石焉与玉面夫人间的关系,先理出了裴青染是好人这一条道理。
“这会儿又不叫我坏阿姐啦?”裴青染歪过身子凑近道。
“还不先向我介绍介绍这个小妮子?”肖云翎支起一边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向宋西州。
“姨妈,这是扶苏门代掌门宋酬雌之妹,宋西州。年不过七岁,但聪明伶俐,她姐姐把她托付于我,我打算祭拜好母亲之后,带她去徒太山那里。”石焉又转向宋西州道,“西州,拜见凌霄殿主。”
“西州拜见凌霄殿主。”宋西州上前两步,盈盈拜下,只是她虽然身子躬低,大眼睛却使着劲儿往上瞄,非要看清楚这个玉面夫人的模样不可。
“嗯,生的俊俏,胆子也大。不过我无尽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你既然来了就要听我的安排。我现在要你把刚才坐在马车里的路线画出来。秋娘,去拿纸笔。”
“啊?我刚刚蒙着眼睛呢,怎么画呀?不是不许我们知道路线吗?”宋西州一脸委屈地回头看向石焉。
“只管画便是,别去看你石姐姐,我不考她,自然有我的道理。”
石焉揣测肖云翎话中的意思,只怕是为了测试宋西州是否真的被瞒住了崖上路线。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无尽崖找这位肖姨妈,十岁出头的她同样被人用手帕覆住了双眼,只是她自小就在苗疆大山里跑惯了的,又曾随父亲在荒漠中行军,因此她对方向的把握远超中原一般人士,而蒙着眼走这么一段路,对自己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朝哪个方向行几里路,又在哪处拐了几个弯,她初次来便晓得了。且按照肖云翎对自己的了解,肯定亦早就对她的本事心知肚明。
只是现下如此为难宋西州,难道姨妈动了招募之心?石焉猜测道。
那边叫秋娘的紫衣女子已经端上了纸砚笔墨,宋西州虽然满不情愿,但她心里对玉面夫人仍有畏惧,只得拖着步子走上前去,在肖云翎的对面坐下了。她泄了气般趴在青台面上,小脸压着薄薄的水纹纸,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们,眼见众人都笑着只等看热闹,便只好将圆溜溜两颗大眼珠子转回到面前的肖云翎身上,又狠狠眨巴两下,活像匹待哺的幼狼崽子。
肖云翎单手撑起下颌,摆出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轻蔑与神气便同时布现在这张胜仙面孔上,她嘴角弯起,直勾勾盯回宋西州,后者被她看的发毛,赶紧低了头去作图。
她原就只听说过千山峰上无尽崖,可具体在何处她是浑然不知,又一路翻山浮水,早已疲惫不堪,方才在马车上颠的头晕目眩,就是眼上不覆遮布,她也半点路线没记住,此刻要画,哪里画得出?
宋西州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捡了自己实实在在的亲眼所见来画。她沾取适墨,铺纸落笔,认真描绘起来。
待她再次抬头,已是画毕。众人竟已乌压压过来围了青石台一圈,她专心一事,完全没有发觉,便听身后的石焉开口道,“画的极好。”
她语气中颇为骄傲,接着向大家道,“西州作画的天赋异禀,可同样难得的是这孩子做事时心无旁骛。我们来的路上她曾与我一同翻看医书,那么些复杂的句子,上古的虫草,她竟连着一个时辰没抬过头。”
“哟,小丫头,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呐。”裴青染打趣道。
“你现在奉承也晚了,人家画中可没你呢。”蓉姨也跟着调笑。
原来宋西州,是将刚下马车后的景象作了出来。她初期用笔蘸取墨汁大量渲入纸上,以泼墨之法展天高云阔,崖高峰茫。又以工笔细腻,现凤凰于飞,草衬树齐。而图中唯一一处人迹,便是那树下摇摆秋千上,安然睡了一苗条女子。
虽全幅尽用灰墨,但留白与布局疏密得当,人迹与景空相得益彰,谁也没有抢了谁的风头去。观者若胸怀空蒙,自可从黑白着色里感受泼墨大工,若心情明媚,亦可从巧密精细处想象青绿山色。
“可不是?西州答的虽不是姨妈出的难题,但我看姨妈却欣赏的很呢。”石焉道。
肖云翎挑了挑眉以示赞同,道,“我问你,这手好画技,你是跟谁学的?”
“跟风学的,跟雨学的。”宋西州见各人都在夸赞自己,也仰起脸自满起来。
“详细说说。”肖云翎也不恼,继续问道。
“我父亲是画师,虽然我出生时他和母亲就都没了,但是我喜欢画,我画雨便作画舫旁的水涟,画风便作疏林里的散叶,姐姐说我的这双手是天生的画才,画皮似真人,画水能流活,姐姐还说我现在就已比父亲当年要青出于蓝呢!”
“不错,你现在尚且年幼,但本领已经超出许多画师了。”
宋西州听了便更加得意,她又道,“这山水画并非我最擅长的,画人我才拿手呢!”
石焉听了,笑容突然顿在脸上,她没来由的想起那双布满杀气的眼睛,也出自这样一个小姑娘之手。好在大家的注意力此刻都在宋西州身上,没人瞧见她的僵硬与不自然。
“这话我信,你这画里梅烛师姐虽占幅渺小,又只有一个衣影轮廓,但她好打盹儿的惬意样儿,还真被你给画出来了。”裴青染道。
“可见不止画技,西州对生命的妙思和感悟能力,亦颇为出众。”简梅烛很喜爱这幅画,她一寸寸看过,这才赞道。
“是吗?什么感悟的我倒不懂。我就是和师父学过一些摸骨画皮的巧宗。”宋西州扬着下巴,对众人道。
“姑娘看这娃娃,顺杆就爬。”裴青染别过头悄悄对石焉笑道,又转回脸来继续逗宋西州,“这又怎么说?”
裴青染光顾着戏弄小娃娃,并未发觉身旁的石焉在听道她口中的“师父”二字后脸色已变得越发不自在,连回应时强扯出个笑脸都有些颤抖。
“我师父是江陵扶苏的掌门,叫许霓生,她会制人皮面具,可厉害了!姐姐跟师父说了我绘画有天赋,师父就把她这手功夫全教了我,头面骨皮,如何分布,如何衔接,她只教了我一个人!”宋西州说的煞有介事,眉毛一拧,装成个小大人的样子,道,“不过我不能讲的太详细了,师父说这是独家绝活,不可外传的。”
“你师父的确厉害,也算是个女中豪杰。”肖云翎又开了口,她道,“我问你,你姐姐把你送出了扶苏门,你有什么打算?我让你留在凌霄宫,可好?”
“什么?”众人一起惊呼道。
唯石焉一人心底明了,姨妈对待宋西州如此特别,果然是想招募其留作弟子。
“留在凌霄宫?!”宋西州也讶道,“好啊好啊,我喜欢这里!又大又漂亮,连这个地宫也十分漂亮!”
肖云翎听到这话欢喜的很,展了笑颜道,“这算什么?下雨的时候,水像帘子一样从这三层石顶的最高处围成个圆降下来,是天赏的瀑布,那才漂亮呢。你留下来拜我为师,我自然带你看。”
话到此处,宋西州却愣了神,她低下头,似乎是突然伤心了起来,她道,“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虽然她死了,虽然你武功更厉害…但我也不能弃师而求荣。”
“谁叫你不认旧师了?”
“可向来,学武拜师投门,都是从一而终的啊!我一个人,怎么能拜两位师父呢!”
“怎么不能拜两位师父?”肖云翎反问道,“她是你师父,我也是你师父,怎么不行?扶苏门是你所属门派,凌霄宫也是你所属门派,又怎么不行?原瞧着你伶俐,没想到却是个小教条。”
宋西州细细想来,竟也找不到可以反驳之处,她看向石焉,后者已缓和了些精神,正也要对她说话,“西州,你只管想自己愿不愿意,其他不必考虑。这不是要你背叛师门,而是要你多学一重本事,将来你想回扶苏门也好,姨妈她绝不会阻拦你的。”
“那我要为我师父报仇,你也不能阻拦。”宋西州转过脸,又对着肖云翎道。
此言一出,石焉心里杂陈,她缓缓抬眼,听到肖云翎说,“怎么,你没去澄清大会吗?杀你师父的凶手已经被我当场手刃了。”
宋西州眉毛蹙的更甚,她看了看周围人,然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才道,“玉面夫人,我要告诉你个秘密,除了石姐姐以外,她们都不能听。”
肖云翎看她巴掌大的幼脸上满是严肃,当即也没什么犹豫,挥手便将简裴二人和蓉姨一道遣下了,而后道,“秋娘是个哑巴,她留下也不会将你的秘密走漏出去,你放心说便是。”
“好吧。”宋西州离开石凳,从对面走至肖云翎身边,她恭恭敬敬做了个揖道,“玉面夫人,你抓错人了。”
在场剩下三人的脸上均未露出什么波澜,她们哪个对此事都比这个小娃娃要更心知肚明。
宋西州躬腰低头,继续道,“晚辈不是要挑战玉面夫人的权威,只是我亲眼见到那杀手了,不是女子,是个男子,且是个左利手的男子。所以虽然其他几派的人都信了,但是我和姐姐却不能信。”
“你亲眼见到了?”
“正是。姨妈,酬雌姑娘要我带走西州,就是为了这层。”石焉接道。
“所以,您说要留我在此,我心里是万分高兴的。可是玉面夫人,师父的仇,我也是一定要报的,您要留我,就不能阻拦我。”宋西州倔强道。
“我做什么要阻拦?你为你师父报仇是好样的,我还会好好教你本事,让你更快更早去报仇。”肖云翎翻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正对宋西州道。
地宫未建封顶,恍有橙红色的光影射下,打在三层柱墙上斑斑驳驳,碎成一地琉璃瓦彩。
“夕阳渐至了。”肖云翎朝上面看了看,回对石宋二人道,“走吧,青染每次回来,我都要检查她的功夫进退,此刻她和梅烛想必已在训场上等着了,今日就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出得地宫后,秋娘为二人覆上挡眼,再与肖云翎一道,携二人施展轻功疾奔。待石焉再摘下眼前纱绢,已是又回到了来时的崖边,云岚的下头正是石盘桥,而对面便是千山峰。此刻残阳镶透层云,向下向远望去,仍不见石踪峰影,只是一片茫茫然金山银海。
“这不是千山峰到无尽崖的入口吗?我们为何又回来了?训场呢?”宋西州奇道。
“跟我来就知道了。”肖云翎负手而行,带着几人沿崖边往东走去。
不出六七十步,便见一条小径,小径蜿蜒而下,再走几步,隐隐可见地上一块石板与周遭不同,秋娘上前掀起,竟是一处密洞。
肖云翎率先跳下,随后便是宋西州,石焉扶着秋娘的臂膀最后落下。几人刚刚着地,便觉狂风骤至,石焉以宽袖掩面,稍作适应后才睁眼看清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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